第334章 寿春攻略 青衫扶苍
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铜製连枝灯,灯盏里盛著清油,灯芯燃著,火苗微微跳动,將帐中照得亮堂堂的。
梁成、张蚝、梁云等將佐已在帐中等候。
梁成坐在西侧的席上,端著茶盏慢慢饮著,那张冷峻的面庞上带著几分不耐。
张蚝坐在他对面,正低头摆弄著腰间那口大刀的刀鞘,用手指摩挲著鞘上的纹路。
梁云坐在梁成下首,低著头,偶尔抬眼瞟一下走进来的眾人。
苻融在坐榻上坐下,目光扫过帐中眾將,缓缓开口:
“今日勘察寿春地势,城高池深,守备严密。徐元喜、王先皆宿將,此番坚壁不出,显然是要耗我粮草,待我师老兵疲,再行反击。诸將有何良策,不妨各抒己见。”
王显侧身,向苻融叉手行礼,朗声道:
“太傅,寿春有重险之固,得之者安,乃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,故自古以来,凡南北对峙,无论是守境自保,亦或扩土爭雄,未尝不先事寿春......”
梁云坐在梁成下首,没等王显说完,便嘴角一撇,冷笑道:
“王刺史,这便是你经略多年,却无法夺得寸地之理由?”
王显面色涨得通红,转过身来盯著梁云,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,声音也高了几分:
“寿春乃淮南之本源,北临淮河、硤石山,西接潁、沘、泄诸水,东接淝水,南毗芍陂,可谓天然之屏障。数年前,彭超、俱难六万大军,折戟淮南,留给王某不过数千残兵败將。四年来,王某多方筹措,兵马增至二万,练得可堪一战,难道有罪吗?”
苻融摆了摆手,沉声道:
“王刺史苦心孤诣,经营淮北防线,使吴兵不敢北进,陛下皆看在眼里。討逆將军此言,有失公允,还不速速向王刺史赔罪。”
梁云哼了一声,別过头去,没有接话。
王显面色阴沉,猛地站起,就要发怒,却被身旁的弋阳太守王咏死死拉住衣襟,王显回头看了王咏一眼,这才强忍著怒气,愤愤坐回座位上。
郭褒坐在一旁,看著梁云那副倨傲模样,心中暗暗摇头。
梁氏兄弟恃功而骄,太傅虽贵为宗室,却素无提兵战阵之阅歷,恐难以驾驭这些骄兵悍將。
气氛正尷尬间,张蚝猛地站起身来,瞪著梁云,厉声道:
“梁老二,太傅乃天王钦命之徵南大將军,出征诸將,皆要受其节制。汝若再敢出言不逊,藐视军法,老子第一个宰了你!”
梁云面色一变,正要发作,梁成已站起身来,哈哈一笑,冲眾人拱手道:
“太傅、王刺史,某这老弟,就这德性,还请莫怪。”
他说著,瞪了梁云一眼,梁云便不敢再言语,只低著头,面色阴沉。
苻融面色稍霽,点了点头,淡淡道:
“好了,下不为例。接下来,商议一下如何进兵。诸位有何高见,儘管说来。”
郭褒侧起身,向苻融拱手行礼道:
“太傅,寿春城高池深,晋军守备严密。城周有护城河宽数丈,水深莫测。城墙上设有弩台、敌楼,可射数百步。城內存粮亦算充足。若强攻坚城,只怕折损不小。且晋军水师在淮河、淝水中游弋,可隨时袭扰我军粮道。卑职以为,当先打造攻城器械,投石车、衝车、云梯、巢车,一应俱全,方可进兵。”
张蚝听了,猛地一拍案面,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,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他斜睨著郭褒,瓮声瓮气道:
“没那些器具,难道就不打了?我等近三十万大军,还怕拿不下区区一城?即便颇多伤亡,那也要打。若畏葸观望,吴人调来了援军,那时將更加难打!”
梁成也点点头,对苻融道:
“老张所言极是。当下我等就是要以多打少,以快打慢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迅速攻克寿春。拿下寿春后,我等於淮南便有了落脚之处,届时不管东进盱眙、广陵,亦或南下合肥、歷阳,皆游刃有余。”
王曜也侧起身,向苻融叉手道:
“此外,为防敌之援兵於淮河西进,太傅还须另派一將,夺占寿春北面淮河之诸处洲渚,沿河固守。”
梁云听了,又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屑:
“当年攻打襄阳,我等兵力不如今日,桓冲近在咫尺,亦不敢驰援。今我介冑之士百万,吴人龟缩自保尚且不及,岂还敢溯河直上,螳臂当车?”
王曜转过头来,凝视著梁云,面色平静,缓缓道:
“梁將军,此战与当年襄阳之役不同。当初公等围攻襄阳,桓冲勒兵不救,乃其生性谨慎所致。且襄阳之失,无改晋之荆楚大局,故两相权衡,桓冲寧愿舍襄阳,亦不愿以其主力犯险。而今之势却不同,今我大秦,举全国之眾而来,势在鯨吞吴、楚。谢、桓二氏,均非凡才,岂能不知?尤其那谢玄,其麾下之北府兵,號为天下精锐,若闻寿春危急,岂会无动於衷?”
王咏也站起身来,叉手道:
“王太守所言甚是。吴军於淮南近十年,胜多败少,且有舟舸之利,不一定还会再如襄阳那般坐视城陷。太傅还需早做筹谋!”
苻融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王咏身上,缓缓道:
“王太守(王咏)熟稔此间军情,便劳卿率所部,夺占寿春北面淮河诸洲渚,如何?”
王咏叉手道:
“下官敢不奉命!”
苻融又转向眾將,沉声道:
“孤意已决,攻城之事,由梁成攻西门,张蚝攻北门,王显攻南门。三面同时进攻,每日轮番攻城,不给晋军喘息之机。王咏率本部人马,夺占並驻守淮河北岸的洲渚,保护粮道,兼防晋军水师。王曜率本部人马,绕到寿春东面,淝水西岸扎营,堵截晋军退路和援军。攻城器械由郭参军协调各部將作营日夜赶造,投石车、衝车、云梯、巢车,一应俱全。粮草輜重由本公亲自调度,確保各营不缺粮、不缺箭矢。”
眾將齐声叉手:
“末將领命!”
见自己被任为攻打西门的主將,梁成退回座位上时,瞥了张蚝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。
张蚝哼了一声,別过头去,不看他。
王显面色沉凝,没有说话,只默默坐著。
王曜面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郭褒坐在一旁,审量著这些各怀心思的將领,心中暗暗嘆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