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梁祝大婚(下) 梁山伯:寒门天子
依古礼,夫妇同牢而食,取其同尊卑、共甘苦之意。
梁山伯与祝英台於案前相对跽坐,四目微微一触,彼此眼中都藏著旁人察觉不到的笑意。
当年在学馆,他们不知在食堂里並肩同食过多少回。只是今日这一餐,与从前都不同。从今往后,二人將同食一辈子,共赴这一生的甘苦顺逆。
梁山伯先执箸,夹起一块豚肉,以匕托著送入口中,细嚼三下,再捧碗啜饭。
祝英台亦执箸取肉,送入口中细细咀嚼,再捧碗啜饭。她的举止舒展大方,並无闺阁女子的纤弱拘谨。谢道韞在旁看著,自中流露讚许。
隨后侍者上前,將二人食器互换。梁山伯接过祝英台方才用过的陶碗与箸匕,祝英台亦接过梁山伯的那一份。二人再次夹肉、啜饭,各自尝过对方食器中的滋味。
这就是同牢之义。
同一鼎中之肉,同一甑中之饭,同一副箸匕碗盏,自此夫妇一体,休戚与共,再无你我之分。
堂中宾客皆静默观礼,这仪式古拙朴素,有一种郑重庄严的力量。
陆氏望著儿子与儿媳相对而坐、共食一鼎的模样,泪水终於淌了下来。她的山伯,自幼丧父,孤儿寡母相依为命,今日终於成家了。
礼毕,侍者撤去食案器皿,新人起身相对而立。
隨即,祝英台在玉嫻、银心的搀扶下,先回了楼台二楼的洞房,梁山伯则留於堂中,与一眾宾客寒暄酬酢。
萧虎上前轻轻拍了梁山伯一掌,朗声笑道:“梁兄,当初在学馆之中,你在角牴、射艺上皆比我利索,到头来你討媳妇竟也比我利索。”
孙元规也凑过来,挤眉弄眼道:“当初我还觉得奇怪,梁兄怎的与祝九龄那般情深意篤,万万没想到,你二人今日竟成了一对夫妇了。”
虞彦之站在一旁,虽没有开口调侃,脸上掛著笑容,心里是既羡慕又祝福。
楼台之上,洞房之中,红烛高烧,罗帐低垂,鸳鸯锦被已铺得整整齐齐。
祝英台坐在榻边,步摇已取下,那一支比翼鸟玉簪则未摘下,身上仍是纯衣繅神,仍是眉目如画。烛光映著她微微低垂的脸,那一抹藏不住的羞涩与期待,比满室红烛还要温柔几分。
梁山伯推门而入,脚步放得极轻,也不知是怕惊扰了妻子,还是怕惊扰了一室静謐的喜气。
他走到她身旁,缓缓坐下,身侧床榻微微下沉,两个人就这般並肩坐在了烛下、帐前。
祝英台转头望著他,脸上浮起笑意,宛如一种时光流转之后方才酿出的温柔:“梁兄,你可还记得,我们在万松学馆同室的那第一夜么?”
梁山伯也笑了,点了点头,自光仿佛穿透了时光,望回了那个遥远而清晰的夜
晚:“自然记得。那夜,你与我约法三章”,其中一条是以水碗为界,你我榻间,隔著一碗水。”
祝英台抿唇轻笑:“那时候我好紧张,怕你看破我的女儿之身,怕那碗水被打翻。可才过了一个月,我便已信得过你,知道梁兄君子不欺暗室”,於是撤了那碗水,再没有搁过了。”
梁山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今夜格外温暖,被他握在他今夜也格外温暖的掌心里。
他望著她,目光柔和得如窗外那一轮花朝明月的月光:“英台,虽说那碗水早就撤了,可一直以来,你我之间还是隔著些什么。隔著礼法,隔著门第,隔著那些未说出口的话,隔著一碗看不见的水。”
他握紧了她的手:“而从今夜起,你我之间,才是真真正正,没有那碗水了!”
祝英台会意,面上微微一红,垂下眼帘。
沉默了片刻,她又抬起头来,眸光闪烁,鼓起勇气轻声说道:“梁兄,你可还记得,去岁初雪,咱们在钱唐县城赁舍中互许终身那一日,我让你从此唤我英台”。那时你说,唤祝女郎”未免生疏,我便让你唤我的名字。
其实当时,我心里更想听的,是梁兄唤我的小字九妹”。只是那时若就这般唤了,委实过於亲密了些,不合礼数。如今你我已然成婚,往后梁兄私下里,唤我九妹”,可好?”
梁山伯满是柔情与宠溺,笑著唤了一声:“自然好,九妹!”
他顿了顿,將九妹”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,似在品味一坛封存了三年的佳酿,笑意愈发温煦,“我喜爱这个称呼。三年前在草桥亭,你我义结金兰,我称你一声贤弟”,去年冬日,我方改口唤你英台”。
每一个称呼,都是一段日子,都是一种情分。而九妹”这个称呼,是把从前的所有,从草桥上那一声贤弟”,到钱唐县城赁舍里那一声英台”,统统揽进怀里,再无隔阂了。”
祝英台听他这般说,心中暖意涌动,眼眶微热,仍是笑著说:“往后私下里,我仍是唤你梁兄”。我委实喜爱这个称呼,它是我叫了三年的,是我心里头最亲近、最珍重的两个字,依旧捨不得改,也不愿改。”
梁山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却应得格外郑重,视为答应她一个永久的约定。
祝英台忽然从他掌中抽出手来,转身从枕下摸索了一阵,取出了一块玉坠子来。
这是一枚青玉佩,玉色青中透著一缕极淡的碧色,不似白玉之清冷,亦不似碧玉之张扬,所系的丝线是墨青色的。
她又伸手探入自己的领口,从贴身处取下另一块玉坠子,与前一块有七八分相像,形制相似,玉色相近,只是这一块繫著的丝线是緋色的。
这块緋色丝线玉坠子,乃是她自幼佩戴的祖传古玉,也是三年前两人在草桥义结金兰之时,她解下来放在他一方帕子上以作见证的那一块。
而墨青色丝线玉坠子,则是去年春日,她以六匹丝绢在钱唐县城玉器肆中买来的。那日她在草桥上將这块新玉赠与他,他收是收了,却请她暂为保管,说待到將来他出仕为官、不再是白衣之身,可以正大光明將它佩在腰间了,再请她亲手交与他。
而今夜,祝英台再次將两块玉坠子一併捧在掌心,两枚青玉佩紧紧挨著,一块緋色丝线,一块墨青色丝线,在烛光的映照下,仿佛一对失散了许久的李生姊妹,终於又团聚了。
她望著掌中的两块玉坠子,眸光流转,又与梁山伯四目相对,语声轻柔而郑重:“梁兄,去岁春日,我特意去买玉坠子送你的时候,说的是咱们结拜两年了,手足情深,想留个念想”。其实,那不是真心话。
那日我在草桥上,心里真正想的是,將这一对相似的玉坠子,当作我与梁兄之间的信物。不是兄弟结义的信物,而是定情的信物。只是那时,我没能说出口。今日,我总算能说出口了。”
梁山伯望著她掌中那两枚静静相依的青玉佩,又望著她那张在烛光中真挚羞涩的面庞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。
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捧玉的手背上,掌心仍然格外温热。
祝英台將墨青色丝线玉坠子拈起,递到他面前,嘴角含著盈盈笑意:“梁兄,今夜,你总可以收下这块玉坠子了吧?”
梁山伯却轻轻摇了摇头,唇边浮起一抹笑意,轻声道:“这块玉坠子,且还是由九妹继续替我保管著罢。我当初说了,待到来日,我可以正大光明將它佩於腰间的那一日,再请九妹亲手交与我。如今尚还不到时候,待我建功立业、受朝廷封赏,不再是白衣之身时,九妹再亲手为我佩上,可好?”
祝英台知他心中自有丘壑,自有打算。这枚玉坠子,他要等到自己能堂堂正正佩它的时候才收,这是他的骄傲,也是他对她的承诺。
她点了点头,笑道:“那好,我继续替梁兄保管著。待到那一日,我亲手为梁兄佩於腰间,亲手打一个双环结。”
说著,她特意將两块玉坠子一同放入枕下,想著今夜洞房花烛,她与梁兄头一回共枕,枕著这双玉坠子才好呢。
梁山伯伸出手去,轻轻摘去了她发间的比翼鸟玉簪,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泻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他的手上。
他又轻轻执起她一缕散落在肩头的青丝,极尽温柔地將这一缕髮丝拢到她耳后,然后既温柔又深沉地低低唤了一声:“九妹!”
祝英台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,一颗一颗地滑过面颊。这是欢喜的泪,是等了三年终於等到了的泪,是望见了他眼中那一片深情再不必克制的泪。
他伸手为她拭泪,她则不由得投入了他怀中。
他轻吻她的面颊与红唇,她隨他一同入了帐。
红烛摇曳,灯花毕剥,帐中暗香浮动。
窗外二月十五的明月,正悬习中天,清辉冷冷,如霜如雪,无言地从拂才这一座楼台,这一间洞房,这一对歷尽波折终些眷属的人。
园中亍花在月色下静静绽放,桃李含笑,兰蕙吐芳,仿佛都在为这一夜而开。
罗帐低垂,鸳鸯交颈。
红烛映了一帐春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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