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草桥春雨,松馆旧涛(完) 梁山伯:寒门天子
梁山伯恭声答道:“回夫人,山伯打算好生孝敬阿母三日,三日礼”毕,山伯当亲自护送阿母平安返回始寧谢氏庄园。届时,还望夫人与郎主多多照应阿母。阿母在山阴苦了多年,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,山伯只盼她往后能过得安稳舒心些。”
东晋之世,“以孝治天下”乃公认的政治理念与道德圭桌。
梁山伯自然不会怠慢孝道。
谢玄点头道:“你只管放心,你阿母在谢氏庄园中,是我谢氏的门客眷属,一切用度自有庄园供养,无人敢轻慢於她。”
梁山伯再度拜谢,神色间满是感激。
谢道韞提醒道:“山伯,你方才说这三日要好好孝敬阿母,此心可嘉,不过我倒有一言相赠。这三日里头,你莫只顾著自己陪阿母说话,更要多让英台与你阿母独处。婆媳之情,非天然便有,乃是日积月累处出来的。你夹在中间,反倒碍了她二人相交。”
梁山伯躬身道:“夫人提点得是,山伯记下了。”
祝英台也敛衽一礼,轻声道:“谢夫人这般为英台著想。”
梁山伯心里暗道:“我这一生已欠了不少人情。孟先生的师恩,谢玄的知遇之恩,谢道韞的成全之恩,每一桩都厚重。这些恩情眼下我尚无力偿还,唯有铭记在心,来日方长。”
梁山伯、祝英台以及祝光、魏氏、陆氏,一同送谢道韞、谢玄离开。
谢氏姊弟此番乘牛车走陆路回始寧谢氏庄园。
谢道韞临上车前,深深望了祝英台一眼,尤其是祝英台云髻上簪的那支比翼鸟玉簪。
她觉得,这支簪子压在箱底那么多年,如今终於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。
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握了握祝英台的手,然后转身,在婢女青綃的搀扶下登上了牛车0
两辆牛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沉沉的轆轆之声,渐行渐远。
何猛骑著他那匹黑马,按轡隨行於谢玄车前,姑姆阿綺则隨侍於谢道韞车旁。
送走了谢氏姊弟,梁山伯与祝英台又与祝光一同,送孟文朗离开。
將孟先生及萧虎、孙元规、虞彦之一行人,送至祝氏私家码头。
码头以青石砌成,曹娥江水悠悠流淌,春日的阳光洒在江面上,偶有白鷺掠过水麵,划破一川寂静。
孟文朗临行前,深深看了眼梁山伯,並未多言,目光已说尽了千言万语。
三年前他在学馆中初见这个寒门少年,就知此子非池中之物。三年后,这个少年已在祝氏庄园中成了婚,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自己的兵,前路虽仍漫漫,却已比当年那个青涩学子,多了沉稳,多了篤定。
萧虎、孙元规则少不得又是一番嬉笑打趣。
萧虎擂了梁山伯一拳,咧嘴笑道:“梁兄,希望日后咱们能於军中相见。”他家人已有意送他入军,有意让他征战沙场,成为武將,光宗耀祖,意味著他將来可能与梁山伯在军中相见。
孙元规则挤眉弄眼地说道:“梁兄,下回再见,你可就该有儿子了罢?到时候可得请我吃酒!”
虞彦之私下里一向沉默寡言,此时却趁眾人不注意,不动声色地走到梁山伯身侧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梁兄,你是我们寒门的骄傲。”梁山伯望著他瘦削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眾人登上客船,船夫撑篙离岸,客船缓缓驶入江心,船影渐渐变小变淡,终於隱没在江面那片粼粼波光之中。
梁山伯立在码头上久久未动,祝英台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。
时值二月中旬。
孟文朗与萧虎、孙元规、虞彦之一行人,乘船回到了钱唐。
自钱唐柳浦渡登岸后,孟文朗乘了牛车,沿著官道往万松学馆行去。
车过县城草桥门外时,天上正落著蒙蒙春雨,雨丝被春风裹挟著。
孟文朗掀开窗帷一角,望著雨中那座茅草覆顶的草桥亭,望著草桥亭外的那座草桥。
春雨如丝如幕,笼罩著草桥亭与草桥,雨点落在桥下的水面,水流涨了几分,潺潺地流著。
他想起,弟子梁山伯曾亲口告诉他,三年前的那个春日,梁山伯背著行囊来到钱唐,在这座草桥亭中避雨,遇见了女扮男装的祝英台,二人互道姓名,相谈甚欢,遂在草桥之上义结金兰。
那一年,那一日,那一场雨,是这段姻缘的开端。
此刻,他望著雨中那一亭一桥,唇边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,心中涌起一股感慨:“三年前此亭一场春雨,两个少年人相遇,一个称贤弟”,一个唤梁兄”。那一声贤弟”唤的竟是祝家女郎,那一声梁兄”应的竟是日后夫郎。
如今那一对在雨中初遇的少年人,已是合卺同牢的夫妇了。所谓缘分,大抵便是如此,不早不晚,恰好在那个雨天,恰好在那一座亭,恰好是他,恰好是她。
我教了十余年书,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弟井、学,看他们来,看他们去,原已习以为常。可山伯与英台这一对弟井学,却教我觉得,这互间终归还是有天意在的。当年那场春雨,怕不是寻常雨,而是天地做的媒。”
牛车继续轆轆而行,驶亢万松学馆时,春雨已停了。天色放晴,云隙间漏下日光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上,照在滴著水珠的松枝上。
松涛还在响著,声音低沉而绵长,一如往昔。
万松学馆依旧静静地臥在松林深处。
学堂中的讲学声隱隱传来,而藏书楼中依旧会有学丼伏案个读,梁山伯与祝英台昔日的那间学舍,已住进了两位甲斋的新学井。
一切皆如旧日光景,只是没有了梁祝的身影。
学馆还是旧日的学馆,只是当年那一场春雨,如今已落地仍了根,长出別样的枝极来了。那两哲曾在草桥上义结金兰的少年人,已在曹娥江畔祝氏庄园结为夫妇,人迈亢新的阶段了。
松涛阵阵,山风习习,一切皆是新的,一切又皆是旧的。
(第一卷《梁祝》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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