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山伯赏罚分明,英台组建女兵 梁山伯:寒门天子
祝英台的自光扫过眾人,语气真诚恳切:“我知道,你们中许多人觉得,女子当兵不合规矩,传出去惹人笑话。可我要问你们,是规矩要紧,还是命要紧?是旁人的閒话要紧,还是自己和家眷的性命要紧?
这些年来,北方兵祸不断,多少城池一破,满城女子沦为鱼肉。那些女子难道没有规规矩矩在家相夫教子么?可贼寇的铁蹄,何曾理会过什么规矩!
此番我组建女兵,非为爭强好胜,非为博人眼球,只为有朝一日真有祸事来临,你们不必把命交到旁人手里!”
这一番话落下,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、不以为然的女子们,一个个沉思了起来,许多妇人目中泛起了微光,许多少女纷纷昂头望著祝英台,满脸崇敬之色。
祝英台见眾人已被说动,与银心一道,当场快速考查起这数百女子来。
她让她们排队一一上前,查看她们的身子骨,让她们试试握矛、挽弓。考查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,最终从中挑选了一百人,年龄自十几岁至四十岁不等。
其中有一个叫阿棉的少女,年仅十五岁,生得並不高大壮实,但颇有些力气,挽弓的架势也颇像那么回事。祝英台又觉得她面相看著甚是顺眼,將她收为自己的贴身女侍从,与银心一道隨侍左右。
阿棉又惊又喜,跪下磕了个头,被祝英台一把拉起来,笑道:“往后不必跪来跪去的,我这里不兴那些虚礼。”
折腾了许久,百名女兵总算挑选停当。
祝英台正自心中满意,转身之际,驀然望见母亲魏氏不知何时已站在校场边,立在一株老柳之下,也不知已看了多久。
她心中微微一惊,快步上前,向母亲行了一礼,唤了一声“阿母”。
魏氏望著女儿一身戎装以及满头汗珠,望著那支刚刚挑选出来的百名女兵队伍,面色有些复杂:“你打小至今,真是个不安分的。三年前你女扮男装去求学,我拦不住;去岁你要嫁梁山伯,我也拦不住;如今你嫁了人,又闹出这女兵的事来了!”
她的语气里並无怒意,只是透著无奈与感慨,嘆了口气,轻声道,“罢了罢了,我也不拦你了。只是莫要太过操劳,莫要逞强伤了身子。”
祝英台心里一暖,上前握住母亲的手,又唤了一声“阿母”。魏氏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带著姐姆、婢女缓缓去了。
此后一个月,祝家校场上二日一练,每次练兵都杀声震天。
有一名部曲,姓陈名安,是个三十出头的寻常庄稼汉,家中上有老母,下有妻女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此前操练,他总是排在队末,能躲就躲,能混就混,倒也不是天生懒惰,只是觉得这些队列刺杀之类的东西,与他这扛锄头的农人没什么干係,混过就是。
然而,自梁山伯立下赏罚方略之后,陈安心里就活泛了起来,咬著牙拼了起来,站桩站得双腿发抖也不肯歇,刺杀练到胳膊酸痛举不起矛也不肯停,有一次追击演练还跑在了全队最前头,硬是生擒了“敌军”的旗手。
一个月后,陈安获赏钱粮,分了肉食,还被擢拔为什长。
他捧著赏赐回家这日,老母望著儿子手里那串铜钱和那一方沉甸甸的肉脯,老泪纵横:“我儿有出息了,我儿有出息了————”
他妻子满脸喜色,女儿则扑上来抱著他,仰著脸骄傲地说:“我阿父当官了!我阿父当官了!”
这一刻,陈安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般扬眉吐气过。
另有一名部曲,姓郭名寿,二十多岁,身强体壮,素来有些不服管束,对梁山伯那套赏罚方略不以为意,嗤笑道:“什么功过簿,还不是嚇唬人的玩意儿?我想怎么练就怎么练,那姓梁的还能把我怎的?”
操练时他迟到,阵列站得歪歪扭扭,刺杀时有气无力地戳两下算交差,连队主的號令都爱听不听。
然而,梁山伯整治军纪是动了真格。
郭寿连续三次记过。
头一次,他被罚跪於庄园大门之侧,那里是祝氏庄园人来人往的地方,男女老少都能看见他跪在地上,不过,有一群袍泽与他一起罚跪,他倒也没觉得太丟脸。
第二次,他依然被罚跪於庄园大门之侧,只是这次仅有寥寥数人与他一起了,被来来往往的眾人指指点点,甚至被母亲和妻子观望,他这回觉得很丟脸了,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。
没几日,他竟又犯过,这回在校场上被当眾打了板子,那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臀上,疼得他齜牙咧嘴,当著千名袍泽的面狼狈不堪。
三次记过后,他不敢犯过了,但还是不努力操练。
这日,他母亲黑著脸不愿同他说话,妻子更是垂泪抱怨:“你看看人家陈安,今日刚领了赏钱回来,还升了什长,街坊邻居都夸他有出息。你呢?你倒好,又是跪在庄门口丟人现眼,又是当眾被打板子,我出门买个针线都抬不起头来!”
这一刻,郭寿觉得脸烧得发烫,半晌憋出一句话来:“我————我往后好好练,不至於连那陈安都比不过。”
展眼已是四月,春尽夏来,江左大地又换了新妆。
曹娥江畔柳色已浓,祝氏庄园校场四周的野草疯长到齐膝高。
这日,祝英华归寧省亲,丈夫徐璋隨行。夫妇二人进了庄园,在正堂与祝光、魏氏敘了半晌家常,然后一道往校场行去。
二人行至校场边,立在一排老柳之下,举目望去,俱是一怔。
校场之上,上千名私兵甲冑鲜明,阵列齐整,隨著號令进退有序,矛阵衝刺时如墙而进,刀盾格挡时步伐沉稳,那阵势虽还称不上一支精兵,比起以前松鬆散散、有气无力的模样,已是判若两军,进步之大,令人咋舌。
祝英华、徐璋可是知道以前的祝家私兵是什么样子。
此刻梁山伯正亲自率领数十名骑兵,训练持槊陷阵。
他骑在赤风马上,手中丈八长槊稳稳端平,策马驰骋之间,槊锋破空,虎虎生风。身后数十骑紧隨其后,马蹄隆隆如沉雷滚过大地,跟著他的节奏纵马衝刺、端槊穿刺,颇有几分锐不可当的势头。
徐璋站在柳荫之下,望著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与嫉恨。
他带著掩饰不住的酸意,对祝英华道:“你看,才两个月,这梁山伯已將祝家兵带成了他的私兵了。呵,当初我就说,这祝氏庄园迟早要改姓,如今看来,倒比我料想得还要快些。”
祝英华闻言,眉头不由得一皱。她知道丈夫向来自负,也知丈夫素来瞧不起梁山伯的寒门出身。她张了张口,想替妹妹、妹婿辩解几句,又觉得一阵心灰意懒。
她望著校场上那个纵马驰骋、英姿勃发的梁郎,再望望自己身旁这个满口酸话、面色阴沉的徐朗,忽然间,有些念头浮上了心头。
梁山伯虽出身寒素,但文武兼资,有真才实学,更有敢作敢当、不畏艰险的魄力。当初为了娶英台,他一个寒门子弟竟敢去向陈郡谢氏求援,也敢应战马文才,最终凭胆魄、
才能成功了,绝非寻常男子可及。
而徐璋呢?他是望族子弟,可他文不成武不就,从未带过兵,甚至连族中要务都插不上手,因他不是宗子,在徐家不受重视。他那满腔的骄傲,不过是凭著一个门第罢了。
原先祝英华对丈夫徐璋,虽谈不上什么倾心喜爱,也说不上厌恶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嫁了就是嫁了,安安生生过日子罢。
可此刻,她望著徐璋,感受著他藏也藏不住的嫉妒与酸涩,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厌恶来,令她自己都不由得暗暗心惊。
恰在此时,只听校场之上,梁山伯一声令下,上千私兵快速有序地退出校场,步伐整齐,甲胃鏗然,不过片时,散得乾乾净净,场中只余空荡荡的黄土地。
紧接著,百名穿著甲冑的女兵,有序地步入校场,为首之人正是祝英台。
祝英台穿著一身甲冑,腰间悬著腰刀,骑在青騏马上,英姿颯爽,有一股不容小覷的锐气。身后十名女骑兵相隨,另有九十名女步兵列阵跟隨,或佩弓箭,或持矛握刀。
入场之后,祝英台率领百名女兵演练起来,哪怕比不过方才千名男兵演武的大阵仗,也练得有模有样。
祝英华怔怔望著校场上策马而立的妹妹,望著她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不输男儿的英武之气,望著那些女兵听从她號令时的令行禁止,胸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,既骄傲又欣慰,还有一股隱隱的羡慕。
她喃喃道:“英台————真是メ样的!”
徐璋望著校场上英姿颯爽、意气风发的规英台,忧色又阴沉下来,心里愈发鬱闷了。
相比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规英华,他公中意眉眼带著英气的小姨规英台,总觉得规英华虽温婉贤淑,却是寻常,没有规英台那种锐气诚风华。
此刻他望著规英台,那份不甘诚遗憾如毒般噬咬著他的心,心內暗嘆:“可惜,可惜,英台这般奇女子,竟便宜了梁山伯那个寒门贱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