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谢安举亲,谢玄时机到了 梁山伯:寒门天子
皇帝司马曜自屏风后转出,身穿絳纱袍,头戴通天冠,面上带著几分倦意,眼下隱隱有青黑之色,因昨夜饮宴过甚,未曾好眠。
他行至御座前坐下,略抬了抬手:“眾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群臣齐声应道。
司马曜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,道:“今日召诸卿来,不为別事。北边频传警讯,秦人屯兵襄阳、彭城间,似有南窥之意,边境不寧。
朕自登基以来,未尝一日忘却北顾之忧。今日便是要听听诸卿的意思,北方防务,当如何整飭,方能御强虏於国门之外?”
几位武將出班奏对,所言无非增兵、筑城、屯粮之类,中规中矩,並无新意。司马曙听著,面上没什么表情,心中有些不耐,这些老生常谈,他听得太多了。
正此时,谢安整了整衣冠,从容出班,躬身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殿中群臣的目光登时都落在了这位实际执掌朝政的中书监身上。
司马曜坐直了些,抬手道:“安石公请讲。”
谢安从容道:“陛下所虑,臣深以为然。秦主苻坚僭號天王,吞燕灭代,虎视江左,其势诚不可谓不强。
然臣窃观之,苻坚所恃者,不过北地骑兵之利,其步卒水师,远逊於我。我朝据有江淮之险,兼擅舟楫之便,若能选一良將坐镇江北,整飭军备,编练新军,以逸待劳,则北寇虽强,不足深惧。”
司马曜頷首:“安石公所言甚是。只是这良將”二字,说来容易,却去哪里寻来?
朝中武將虽眾,可能独当一面、统筹全局者,朕思来想去,竟觉寥寥。”
谢安依然从容道:“臣举一人。臣之侄儿,谢玄!”
话音落地,朝臣们面面相覷,有人蹙眉,有人摇头,有人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举亲不避嫌,本是东晋朝堂常事,可公然举荐亲侄出任边镇要职,难免惹人非议。何况谢玄此前虽有军功,毕竟年纪尚轻,从未担任过如此重要的方面之任。
谢安石这是要做什么?是要把江北军权尽数揽入谢氏囊中么?
司马曜眉头微微一皱,看著谢安的自光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。
司马道子转头看了眼谢安,目光中也带著几分审视。
正在这时,郗超从班列中走了出来,登时吸引了群臣的目光。
群臣都知道郗超与谢安素来不睦,与谢玄也有旧隙。当年在桓温幕府中,郗超是桓温最倚重的谋主,谢玄不过是幕下一名年少將领,二人共事时不合。如今谢安举荐谢玄,郗超此时出班,多半是要发难了。
有人嘴角已微微翘起,等著看一场好戏。
郗超走到殿中,在谢安身侧站定,向御座上的司马曜行了一礼:“陛下,臣有言。”
司马曜眉峰微挑:“景兴公请讲。”
郗超转头看了谢安一眼,然后道:“安石公此举,违眾举亲,明也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那些等著看好戏的人纷纷愣住了,连谢安也微微侧头,看了郗超一眼。
郗超不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,继续说了下去:“臣与谢玄素不相能,朝中诸公皆知之,然臣不敢以私怨蔽公论。
谢玄之才,臣深知之。当年臣亲见其用人理事,虽履屐之间,亦能各得其任,有识人之明、任事之能。军旅之中,事无巨细,谢玄皆能妥帖处置。谢玄必不负举,才也。
安石公此番举亲,违眾人之议,冒徇私之名,非明者不能为也;谢玄此番受任,当强敌之冲,负家国之重,非才者不能胜也。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过了片刻,一个声音怯怯响起:“景兴公此言————未免言之过早了罢?谢玄之才,果能当此大任乎?”
郗超转过头去,冷冷看了那人一眼:“昔鲍叔荐管仲,不避射鉤之嫌;祁奚举祁午,不避父子之亲。举贤不避亲仇,古之道也。
今安石公举亲而不避嫌,郗某证其才而不挟怨,皆出公心。诸公若以门户之见而废国家大计,郗某不知其可也。”
这话说得重,那人顿时噤声,不敢再言语。
谢安听著郗超这番话,面容平静如常,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,有一丝淡淡的波澜掠过。
他微微侧身,向郗超略一頷首,然后转回身去,对著御座上的司马曜,再次躬身道:“陛下,景兴公之言,实为公论。臣举谢玄,非为私也,为国也。江北重镇,非才不任,臣不敢以亲疏为意。若陛下以为臣举非人,臣愿与谢玄同受其责。”
他说这话时,既未因郗超的支持而露出半分得色,也未因先前的质疑而显出半分动摇。
司马曜的目光在谢安与郗超之间来迴转了几转,忽然笑了一笑:“既然安石公与景兴公皆这般说了,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景兴公素有识人之明,安石公更不必说了。二公皆以为谢玄可用,朕便信之。
他沉思了片刻,然后对谢安问道:“安石公以为当授谢玄何职?”
谢安对此早有计划,此刻故意沉思一番,方才答道:“可授建武將军、兗州刺史,领广陵国相,监江北诸军事,即日赴广陵整飭军务,编练新军,以备北寇。”
司马曜点了点头,微微扬声道:“准。依安石公所奏,即日擬詔。”
朝会散了。
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,有人低声议论方才那一幕,有人沉默不语,面色复杂。
几个素与谢安交好的官员上前拱手道贺,谢安只是淡淡还礼,並无多言。更多的人远远望著他,心中各有一番滋味。
王彪之身形佝僂,步履蹣跚,一名家人上前搀扶著他,缓缓向宫门外行去。
谢安立定,目送著王彪之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。秋风萧瑟,他拢了拢衣袖,重新迈开脚步,朝宫门外走去。
他走得慢,一边走著一边在想著琅琊王氏。
多年前,琅琊王氏是何等煊赫,“王与马,共天下”这句话不是说著玩的,那是实实在在的威权,是满朝文武莫不仰望的风光。
可如今呢?王导已故三十多年了,琅琊王氏已大不如前了。王彪之勉力支撑了几年,也不过是强弩之末,一旦撒手,琅琊王氏势必更加衰弱。
他没再往下想,抬起头望了望天色。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,澄碧如洗,一行雁阵正自北方飞来,人字形划过天际,鸣声清越而苍凉,渐飞渐远。
一个沧桑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,是他自己的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“待时,待时,侄儿幼度的时机,终於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