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红豆又醒了。

五点四十三。

她躺著，看著天花板。

窗外还没亮透，灰濛濛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。

睡不著。

来云苗村第五天了。每天晚上十一二点睡，早上五点多就醒。醒了就再也睡不著，脑子里空空的，又满满的。

她坐起来。

忽然想出去跑跑步。

以前在北京也跑过。那时候南星嫌她胖，拉著她一起跑。每天早上六点，两个人绕著小区跑三公里。南星跑不动，跑几步就喘，一边喘一边骂她跑太快。

后来南星病了，就不跑了。

现在又想跑了。

她下床，换衣服。运动鞋是带来的，一直没穿过。

开门出去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，灰蓝色的。

她下楼。

楼梯咯吱咯吱响。她放轻脚步，但那声音还是在这安静的早晨里特別清楚。

院子里更安静。桂花树黑黢黢的，那只橘猫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

她推开院门，出去。

村道窄窄的，青石板路。天还没亮透，远处的山是深蓝色的，轮廓模模糊糊。

她开始跑。

慢跑。

脚步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。啪嗒。啪嗒。啪嗒。

跑了大概十分钟，身上开始出汗。

她放慢脚步，停下来喘气。

站在路边，弯著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也是跑步的。节奏很稳，不快不慢。

啪嗒。啪嗒。啪嗒。

越来越近。

她回头。

他跑过来了。

白t恤，运动裤，戴著耳机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跑得很专注。

跑到她旁边，他慢下来。

“早。”

一个字。

然后超过她，继续往前跑。

她愣在那儿。

看著他跑远。

背影越来越小。

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
跑了几步，追上了他。

他没看她，还是那个节奏。啪嗒。啪嗒。啪嗒。

她跟在他旁边跑。

两人並排。

谁也没说话。

村道窄窄的，两人並排跑有点挤。但她没往旁边让，他也没往旁边让。

就那样並排跑著。

啪嗒。啪嗒。啪嗒。啪嗒。

脚步声叠在一起。

跑了大概五分钟，她有点喘。

他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慢点。”

还是两个字。

但她听出来了，不是嫌她慢，是让她按自己的节奏跑。

她点点头。

放慢了一点。

他也跟著慢了一点。

还是並排。

天慢慢亮了。

阳光从山那边透过来，把云染成橘红色。路边的房子开始有动静，有人开门出来，看见他们，愣了一下。

他们继续跑。

跑到村口，他停下来。

她跟著停下。

弯著腰喘气，额头上有汗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。

“六点二十一。”

她把头歪过去，凑近看屏幕。

“跑了二十一分钟？”

他点点头。

她直起腰，擦了擦汗。

“你每天这个点跑？”

“嗯。习惯了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一个人跑不无聊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还行。戴上耳机，听听歌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刚才戴著耳机？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那你还听见我喘气？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没听歌。”

“没听歌戴什么耳机？”

他沉默了一秒。

“不想跟人说话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那你现在跟我说话。”

他看著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不一样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只是看著她。

那眼神很平静，但她总觉得里面有点什么东西。

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
她移开目光。
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？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办入住的时候，前台叫过。”

她想了想。

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
“你记性挺好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那你叫什么？”

“周承。”

“哪个承？”

“承诺的承。”

她点点头，念了一遍。

“周承。承诺的承。”

他看著她。

她忽然问。

“你也是北京来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北京哪儿？”

“朝阳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巧了，我也朝阳。哪个片区？”

他想了一下。

“三元桥那边。”

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三元桥？我就在那儿上的班。北京饭店，知道吗？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你去过？”

“路过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那不算。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你以前也跑步？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嗯。和闺蜜一起。后来她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。

他也没问。

两人站在村口，晨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明天还跑吗？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明天这个点。一起跑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很认真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你不怕我拖累你速度？”

他摇头。

“又不是比赛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行。那明天见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六点。还是这儿？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院门口吧。一起出发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转身，往回跑。

跑回小院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
她也停下来。

喘气。

他看著她。

“你跑得挺好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节奏稳。能坚持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你这是在夸我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陈述事实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忽然觉得这人说话挺有意思。

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。

是那种……想了才说的人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谢了。你也是。”
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然后转身，往院里走。

她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。
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回头。

“对了，餐厅那个蘸料，你喜欢吃的话，我可以跟阿姨说多留点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？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你昨天吃了两小碟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观察力挺强啊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只是看著她。

那眼神，好像在说“这有什么”。

她忽然想起来。

“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？”

他想了一下。

“米线。你每天早餐都吃米线。昨天中午吃的白菜燉豆腐，晚上吃的红烧肉。今天中午……”

她打断他。

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了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你这是观察力强还是……记性好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都有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行吧。谢谢你记著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他转身，上楼。

她站在院子里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桂花树下，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，趴在那儿舔爪子。

她蹲下来，摸了摸猫的脑袋。

猫眯著眼，没躲。

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。

“你不一样。”

不一样在哪儿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明天早上六点，有人会在院门口等她。

这感觉，很久没有了。

从南星走了之后，就没有了。

她站起来，往楼上走。

走到204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
门关著。

里面很安静。

她站了两秒。

然后开203的门，进去。

关上门。

靠在门上。

脑子里是他的话。

“你不一样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“你跑得挺好。”

她想著想著，笑了。

然后走到窗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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