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四十三章巨大的歷史惯性  汉末之王业不偏安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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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摆了摆手,说道:“不用慌张,为师乃是四府共举之將,更兼大破张角於漳水,战俘六万余人,擒获元凶张梁,岂是他区区一介阉竖能够威胁?”

如果是小黄门左丰的话,刘备还有信心。

但如今这是中常侍段珪亲至,刘备亦已不知朝堂会如何博弈。

毕竟卢植此时可是身负太尉、司徒、司空、大將军四府之望,赫赫战功,四府皆受其利。

哪怕是天子,亦不能轻易忽视吧?

但一切还真不好说,毕竟当今天子那可是灵帝。

歷史上黄巾平定之后,他干出过什么荒唐事?——因为奖赏太多,朝廷財政不足,於是下令,凡是以军功封为长吏者,尽皆沙汰。

因此,他作出什么决断,都不足为怪。

刘备只能问道:“恩师接下来如何应对?”

卢植沉吟道:“我非为权势,实为平叛大计也。若朝廷临阵换將,恐使数万將士数月苦战之功,一朝尽丧,蛾贼叛乱之势復又糜烂。”

“故我等还是应全力攻城,务必速克黄巾,以免迟日生变!”

汉军即日发起猛攻。

卢植亲自督阵,北军五校轮番攻城,云梯如林,弩矢蔽空。

刘备亦率本部义兵为先锋,自晨曦至日暮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
刘备亲冒矢石,擐甲持刃,与士卒同登云梯。

张飞更是数次杀上城头,丈八长矟在垛口间翻飞,城上黄巾矢石如雨,他浑身矢集如蝟,甲冑被射得满是窟窿,犹自厉声酣战,不肯后退半步,直至亲卫冒死衝上,才硬是將他从尸山血海中拖了下来。

然军中诸將皆知卢植与段珪已势同水火,段珪有意撤换卢植。

於是各路兵马皆观望逡巡,名为攻城,实则出工不出力。

唯有刘备所部千余义兵真正以命相搏。

但以区区千人,想要三日攻破张宝十余万眾把守的坚城,几乎毫无可能。

三日血战,城池未破,而刘备环顾左右,心已沉谷底。

这几日下来,他军中损失惨重。一次折损了两名驍勇屯长。

其中李整率敢死士先登,被滚油泼中,坠城而歿;

王楷率部攻城,被巨石砸中头颅,当场殉国。

另外士仁断一臂,夜间发起高烧,生死未卜;夏侯兰、阎柔、张南、王同等將皆身披重创,仍咬牙督战不退。

刘备本人亦身中数创,左臂被流矢贯穿,草草包扎后復又登城。张飞更是数次矢集如蝟,全身裹漫伤布,兀自咆哮著要再冲城头。

第三日傍晚,田丰策马疾驰进入营中,待他抵达刘备军营之中时,便见刘备沉默坐在营帐之前的一块青石之上。

关羽拄刀立於他身后,丹凤眼中布满血丝,绿袍上沾满血污。

张飞赤著半边膀子,军医正从他肩胛中剜出一枚断箭,他咬著牙一声不吭,豹眼却死死盯著中军大帐方向。

那里灯火通明,段珪得意笑声传来,周围附和著其他將领諂媚之声。他们已经开始起草弹劾奏疏。

田丰为之慨然,肃穆走到刘备身前,道:“刘君难道忘记此前我等之言,当敛翼俯伏,待时而动?何以拼命至此!若精锐一朝丧尽,来日何以腾云而起?”

刘备双目含泪,望向田丰,满是不甘,道:“先生金玉之言,备不敢稍忘。”

“然恩师待我,恩重如山。自我兴义兵助战以来,恩师於我,有提携之义、教诲之情。今恩师蒙难,备若袖手旁观,只图自保,岂非禽兽之行?”

“《史记》有言:『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。』备虽不才,不敢忘忠义二字。故明知不可为,亦不得不为也。”

田丰闻言默然良久,终是长嘆一声,知其义之所在,终不背德也。

就在此时,刘备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。

眾人循声望去,正是前来巡营的卢植。他站在帐门处,显然已经將刘备方才那番话尽数收入耳中。

他缓缓向前,扶起躬身行礼的刘备,拍了拍他臂膀,沉默良久,才道:“玄德,我之一生,或许仕途蹉跎,或许功业未竟,但最大幸事,便是当年在涿郡收了你这弟子。”

“你胸怀大志而不失仁心,腹有良谋而不弃忠义。”

“若將来我卢植,青史留名,为人所知,未必是因北中郎將、持节督军,亦非因大儒之名、经学之传。恐怕,是因为我教出了你这个弟子。”

刘备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恩师。

卢植却此时转头看向田丰,郑重地对这后辈拱手,道:“元皓先生,玄德重情,有时不免过刚。日后还望先生多加匡助,莫使他因一时意气折了锐气。”

田丰肃然还礼:“中郎將放心。刘君志节,正是丰钦佩之处,必助之以成大业。”

卢植頷首,然后目光转向中军那灯火通明处,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諂笑声,面上无喜无悲,只淡淡道:“天欲墮,非一木所能支。然木虽折,其节不毁,待春復生,犹可参天。”

“玄德,我这便以功封你为別部司马,统领本部义兵。如此一来,哪怕为师不在,你亦不必受那阉竖掣肘。”

“你手中这千余精锐,是为师亲眼看著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——莫要让他们白白折在这里。你可退回曲周,与元皓、子龙会合,安心经营官田、编练更始营,以待时变。”

刘备还欲再言,卢植已经刚毅肃然,呵斥道:“莫要多言,汝部损失惨重,士气疲敝,早已不堪再战。便是按正常军制,亦应该撤下休整,重整军心!”

“汝且去曲周,有郭府君照拂,补充士马。若你能终克黄巾,匡扶汉室,便是为师最大慰藉!”

刘备只得听命,让关羽率部南下,进行休整。

而他本人则侍奉恩师,留在营中。

巨鹿与司隶仅隔魏郡相望,过了魏郡便是河內、河南,此乃三河骑士之地。

段珪八百里急奏,弹劾奏闻,数日便抵达天子案前。

其奏曰:“臣奉詔督军河北,观北中郎將卢植统兵討贼,固垒息军,迟疑不进。贼势已蹙,而下曲阳弹丸小城,久围不克。植拥两万精锐,空糜粮餉,似有养寇自重之意。臣窃为陛下忧之,乞付有司案验,以肃军纪。”

这罪状竟比歷史上,左丰污衊之言更加恶毒,罪责更重!

“养寇自重”四字,字字诛心。此罪若坐实,依《汉律》便是大逆之条,非但罢官夺爵,更要腰斩弃市,虽大赦天下亦不得原免,罪在不赦。

天子览奏果然勃然震怒,詔曰:“北中郎將卢植,受四府共举,持节督师,本应奋扬天威、速平蛾贼。今老师糜餉,久围不克,深负朕望。即令槛车征诣京师,付廷尉案验,以正国法。”

廷尉,乃是汉室最高司法机构,凡二千石以上官吏犯法,皆由廷尉议罪。

一旦交付廷尉,几乎不可能无责而免,比歷史上卢植的减死罪一等,还要恶劣。

而后朝廷拜董卓为东中郎將,代卢植领军平叛。

接到詔书,刘备只感觉荒诞无比,歷史以其巨大的惯性,又將一切归回了原位。

歷史上董卓便是因为自觉打不下广宗,故而引军北上,进攻下曲阳,然后兵败不克,被征诣廷尉,减死罪一等。

结果,现在他不用弃围广宗了,可以直接到下曲阳城下领兵。

至此,刘备亦是彻底想开,他人小力微,根本无力改变朝廷。在十常侍不除,根本没有改变的的情况下,想要在地方匡扶汉室、煽动改变歷史大势,几乎毫无可能!

他必须如田丰所言,敛翼俯伏,在地方积蓄实力,待时而动!

大汉已经到了不破不立之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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