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他日青史,当有今朝之事! 汉末之王业不偏安
而败绩传至洛阳,更是引得朝野譁然。
传闻天子大怒,难能可贵的对十常侍大发雷霆。
这些宦官当初见卢植屡战屡胜,势如破竹,皆谓蛾贼易破。不论何人统兵,皆能速破贼子。
可如今刚刚撤换卢植,前线便迎来一场惨败。
官军损失之重,令朝野愤懣。
当此之时,此前喧囂的十常侍及其党羽,皆纷纷噤声。
朝中已经有人建议,重新启用卢植,去挽回局势。
但天子刘宏刚愎,其虽追悔,却不愿打自己脸面。尤其那段珪不仅是他所亲自派遣,更是他心腹宠爱之人。
若是重启卢植,便须追究段珪诬告之罪。
《汉律》:『诬告者,反坐』。
即诬告他人某罪,诬告者当自受其罪。
段珪弹劾卢植“养寇自重”,属大逆不道之条,依法当腰斩弃市。若所劾不实,段珪即以同罪论处。
天子怎捨得將自己爱卿腰斩弃市?乃以卢植待罪之臣,不宜任大將为由,將此事按下不发。
恰好此时,另一路传来捷报。
左中郎將皇甫嵩五月平定潁川之后,已兵进东郡,於仓亭,一战大破黄巾,斩首七千级,东郡將平!
朝廷遂稍安,天子詔皇甫嵩进討冀州。
不过此时已值七月,刘备已经顺利护送恩师抵达了京师洛阳,卢植亦已被廷尉收入狱中。
与刘备以为的他在洛阳全无影响力不同,事实上他威震幽州,名动河朔,忠义之举,已经在洛阳城內传开,哪怕是公卿亦盛讚其义举。
他拜別恩师之后,还未来得及离开洛阳。
一名身穿僮僕服饰的中年男子,便在廷尉大狱前,拦住刘备、张飞一行人,说道:“诸位,令君有请。诸位请隨我来一趟。”
张飞瞪大眼眸,问道:“大哥,令君是何人?身居何职啊?”
刘备侧头,低声说道:“应该是尚书令刘虞。”
张飞还是一头雾水,他一个地方豪杰,对中央朝廷机构知之甚少,问道:“这是大官吗?”
刘备耐心解释道:“尚书令品秩不高,仅秩千石。但实际权力极大,其『主赞奏事,总领纪纲,出入王命』。”
“天下郡国章奏皆先入尚书台,经审核后上呈天子。”
“天子詔令亦经尚书台起草发出。故尚书令居於文书流转的核心,实际上掌控著朝廷政务的运转,被称为“枢机之臣”。”
哪怕以张飞的鲁莽,亦察觉其中不妥,惊嘆道:“这已经不是位卑权重了。要是尚书令有野心,岂不是可以把控朝堂,架空天子?”
刘备点了点头,事实上的確如此。
自光武皇帝即位,慍数世之失权,忿强臣之窃命,矫枉过直,政不任下,虽置三公,事归台阁。自此之后,三公之职,备员而已。
所以朝廷早已是『三公备员,事归台阁』的局面。
任何权臣但凡有把控朝廷的野心,首要之职便是录尚书事。
可以说如今真正掌握朝政大权,能够影响皇帝的,就是眼下的尚书令刘虞。
如果更进一步,仅以实权而论,哪怕是尚书台中的六百石尚书,由於居於天子近侧,掌文书出纳、奏章答对,实际权力也是凌驾於三公之上。
如今刘虞相邀,刘备自然不会拒绝。
那僮僕引著刘备与张飞穿过洛阳城的街巷,一路向城东行去。
洛阳乃天下之中,街衢宽阔,车马辐輳,两侧邸舍林立,商旅往来不绝。
张飞初次入京,目不暇接,却也不敢多言,只紧跟在刘备身后。
及至一处府邸前,僮僕停步,侧身相请。
这府邸並不豪奢,门闕不高,堂中陈设亦极简朴,仅漆案上堆著几卷竹简。
案后一人端坐,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鬚髮间已杂著几缕银丝。
他身著皂色深衣,头戴进贤冠,腰间佩著青綬铜印,气度温和沉静。
这便是当朝尚书令——刘虞,刘伯安。
刘备趋前两步,双手交叠於额前,深深一揖及地:“涿郡刘备,拜见刘令君。”
刘虞起身,亲自上前扶起刘备,目光之中,满是讚赏。
片刻后,他抚须而笑,声音温和:“玄德,你我虽是初见,然虞闻玄德之名久矣。”
他鬆开手,踱回案前,拿起一卷竹简,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:“威震幽州,旬月间以白身募义兵,斩首万余级,幽州黄巾由是悉平。刘郃將你夸为勇冠一世、盖世之资,我本不信。”
“然漳水大捷,以两千义兵大破张角十余万眾,阵斩溃兵数万,俘获人公將军张梁。”
“虞在尚书台中翻阅此报时,方知果然世间有非凡之人,乃能成非凡之事。”
“今日见君,方知的確是龙凤之姿,天日之表。”
刘备连忙拱手:“备不过仗恩师之威,侥倖立了些微末之功,不敢当令君如此盛讚。”
刘虞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过谦。
“玄德不必过谦。你所立之功,河北数万王师有目共睹。总不能幽、冀两州,皆谎报军功。汝之功勋,已简在帝心。陛下曾言,此忠义之辈,实不亏贵胄血脉。”
“更兼如今卢子干蒙冤下狱,你为他弃功护送,这份忠义之举,更是为洛阳公卿所赞。”
“虞今日请你来,便是想当面听听——你接下来打算如何?”
刘备当即拱手稟报导:“备欲將功为恩师赎罪也。”
待其尽述胸中之志,刘虞当即大喜,起身道:“玄德实忠义弘雅之君子也!你但放心,令师我为你照料无忧。待黄巾平定,我当上奏天子,举其为吏曹尚书。”
“你可知吏曹尚书主何事?”
刘备亦心中一振,如今尚书有七曹,其中二千石曹主郡国守相奏劾,民曹主吏民上书,三公曹主断狱,另外南主客曹主南方诸郡及外国事务,北主客曹主北方诸郡及外国事务。
而吏曹则主选举!
选举不是后世那个选举,而是选贤举能之意。
若恩师果真担任了吏曹尚书,那刘备今后必然能大展拳脚。
刘备当即拱手拜谢,然后说道:“令君襄助,备没齿难忘。”
刘虞微微頷首,说道:“卢子干,海內大儒,天下之望,不应受辱於区区阉竖。我举其为尚书,乃是分內之事,玄德不必掛怀。”
“不过今日请君前来,却有一事向君请教。”
刘备当即拱手,正襟危坐,说道:“令君垂询,备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刘虞微微頷首,展开案上一卷奏报,指著其上文字说道:“虞曾详细观刘郃所上奏章。”
“其言玄德早在黄巾未起之时,便断言太平道將反,能於涿郡街市当机立断,诛杀妖贼首恶。”
“其后更是远见卓识,屡次料敌先机。曲梁一战,满营將士皆谓张角主力未损,唯独你敢断言其必败,孤军深入百里,伏兵漳水,一举大破贼眾,擒获张梁。”
“可以说,若非你这般奋武扬威,河北局势不至於如此之快便將黄巾逼入绝境,围其於孤城之中。”
“只恨……十常侍祸乱於內,段珪贪功於外,致使卢子干蒙冤,董卓败绩,数月苦战之功,一朝尽丧。”
他放下奏报,抬眼看向刘备:“玄德,你既洞悉黄巾之势於未萌,又能於阵前料敌机先。如今这局势,你如何看?这天下板荡,可能平定?”
刘备闻言深吸一口气,此闔该他扬名於天下了!
此前他虽断言黄巾形势,但只闻名於幽州一边陲之地。
他今日在此的一言一语,都可能在旬月之间传遍公卿朝堂,上达天听。
但凡他此刻能睹微知著,明见万里,灼见天下祸乱之机。
则上可以简在帝心,中可以名扬天下,下可以挽救无数黎民性命。
所以刘备决定,不只谈区区黄巾之事,更要趁此良机,让自己名动天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