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劝学 春秋炼气士
他们与罕信,本也没什么交情,犯不著去劝。
各人有各人的修行,他自己要墮落,旁人管不著,也懒得管。
罕信只顾吃饭,由著他们去说。
待到申时將尽,散学的时辰到了,堂里的学生,纷纷起身,往外走去。
罕信这一盒饭,也吃得差不多了。
他正收拾著木盒,一抬眼瞧见姜缓坐在不远处的席上,正看著他。
那目光里,带著几分话头,像是有什么要说。
罕信看过去:“公子有事?”
姜缓也不绕弯子,起身走了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看著罕信,沉吟了片刻,开了口。
“子文,有几句话,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姜缓道:“你我同在楚国为质,又同在这甲寅堂里,也算有几分交情。这话我便直说了。”
罕信道: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你昨日修行,那般用功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姜缓道:“今日却昏睡了一日。我知道,这开脉境的修行,苦得很,引气冲壳,日復一日,看不见什么长进,人是容易灰心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。
“我从前听人说过一桩旧事。说是郕国早年送了一个公子出去为质,那公子唤作夷吾,他到了为质的那一国,道脉低微,开的是个下等的脉,旁人都瞧他不起,背地里说他这一辈子也修不出什么名堂。”
“可这个夷吾,却不信这个邪。他在异国,苦耕不輟,旁人歇著的时候,他在修行,旁人睡了的时候,他还在修行。一日一日地熬,一年一年地积。这般苦修了数年,那一条人人瞧不上的下等道脉,竟教他生生修成了道种真人。”
“后来,郕国生变,要寻一个有本事的公子回去主政。算来算去,竟是这个当年被人瞧不起的夷吾,最有出息。郕国便把他迎了回去,执掌一邦之政。当年那些笑他的人,再没一个敢出声了。”
姜缓说完这桩旧事,看著罕信。
“子文,我说这个,是想劝你一句,修行苦,可苦的尽头,未必没有指望。你莫要因为一时的灰心,便鬆懈下来,咬著牙熬过去,往后未必不能有夷吾那样的际遇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。
罕信听著,先是一愣。
隨即明白过来,姜缓这是误会了。
他白日昏睡,在姜缓眼里,成了灰心鬆懈、要放弃修行的光景。
这位齐国公子,是真心来劝他、勉励他的。
罕信心里头一暖,颯然一笑。
“公子误会了。”
他道。
“误会?”
姜缓一怔。
“我並非灰心,更不是要鬆懈。”
罕信把这中间的缘由,说了出来:“实不相瞒,我託了一层关係,在学宫里寻了一份差事。每到夜里,我得去一处火房上工,替丹炉续火,自戌时到卯时,一夜无眠。”
“我守著那炉子,一夜不能合眼。这一夜里头,我也没閒著,一边续火,一边修行,引气冲壳,从不曾停。所以白日里,才这般困顿,撑不住,睡了过去。”
他摊了摊手。
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,夜里要做工挣无相石,又要修行,白日里精神不济,便只好补一觉。两头都得顾著,身子便熬得苦些。”
姜缓听罢,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如此!”
“我道你怎的一日之间,判若两人。原来是夜里上工去了,竟是这般苦熬。”
他看著罕信,神色里那几分劝诫,化作了佩服。
“子文,你这毅力,我是服了。”
姜缓由衷道:“夜里做一宿的工,白日还要修行,换了旁人,怕是早撑不住了。”
他想起一桩,又问:“只是,你夜里不回馆,这一日三餐,又如何对付?总不能饿著肚子做工修行。”
“吃食上头,倒不缺。”
罕信道:“我每日清晨从火房下了工,先回馆里一趟。我母亲,会替我把一日的饭食备好,叫我带著。”
他拍了拍手边那个衍木木盒。
“便是用这个盒子盛著,盒里蕴著衍木精气,饭食搁上一日,也坏不了,晌午饿了,取出来便能吃。”
姜缓看了那木盒一眼,心里头又是一动。
“你母亲待你是真好。”
他感慨道:“清晨早起,替你备饭,还寻来这般的物件盛著。有这样的母亲,是你的福气。”
他看著罕信,神色郑重起来。
“子文,我看你这般,夜里苦工,白日苦修,又有这样一位母亲在背后撑著。我敢说一句,你日后必能一飞冲天。”
罕信听了,笑了笑。
“承公子吉言。”
他道:“多谢。”
两人说著话,堂里的学生差不多走尽了。
姜缓却没急著走。
他看著罕信,像是又想起了什么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子文。”
姜缓道:“你这夜里上工的缘由,旁人不知道。在董师眼里,在这同堂的学子眼里,你白日里睡了一日,又只顾著吃饭,可不就成了一个不学无术、整日昏睡的混子么。”
他压低了声气。
“方才你睡著的时候,那些贵族子弟,便在底下议论,说你昨日的用功是装的,今日装不下去了,露了原形。这话若是传开了,传到董师耳朵里,於你的名声,怕是不好。董师方才看你的眼神,我瞧著,也淡了几分。”
罕信收拾木盒的手,停了一停。
他抬起头,看了姜缓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无所谓。”
“背负因果颇多。”
罕信道:“身子劳累,日日紧迫,这每一日,於我都是步步紧逼,修行进益,挣无相石差事,桩桩都耽误不得……”
他把那衍木木盒收好,揣进怀里。
“著实没有功夫在乎他人眼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