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一碗白马水 四合院:从半岛归来的红小鬼
队列里的人站得笔直,没一个人乱动。有的脸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,暗红色的血印子从纱布底下透出来。有的军装破成了布条,被硝烟燻得看不出原色。
赵刚站在队列最前面,手里捏著一张纸。
纸上是阵亡和重伤名单,字是他连夜写的,自来水笔的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一点毛边。一阵风吹来,把纸张的下摆吹得哗啦作响。
赵刚指尖扣紧了纸页。他看了一眼那些空出来的位置,嘴唇抿成一条白线。
“阵亡名单。“
赵刚翻开本子,在空旷的院子里开口。
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,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“一营一连,张大牛。“
之前在医疗所里扣著草鞋的那个老兵,就站在一营的队列前排。听到名字的瞬间,他脖子梗了一下。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木托,指甲缝里的干泥都被挤了出来。
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很久,终於顺著沾满灰土的脸颊滑下来,在下巴上聚成泥水,滴在胸前的武装带上。
“一营二连,刘根生。“
“二营一连,马福来。“
二营那边,一个脑袋上包著纱布的年轻兵,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。他急忙低下头,牙齿死死咬著下嘴唇。一缕血丝从乾裂的嘴角渗出来,他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“三营一连,赵喜子。“
“三营二连,陈二狗。“
二十七个名字。
每念一个,院子里的气氛就往下沉一分。风停了,只有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在队列里起伏。
没人交头接耳,没人擦眼泪。所有人像一根根钉死在土里的木桩。
名单念完了。赵刚没再说话,把纸对摺两次,沉默著揣进兜里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沟里掉落碎石的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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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从一营的队列里大步走出来。
他手里捧著一只旧瓷碗。碗是粗瓷的,外面的青釉掉了大半,碗沿还缺了一块豁口。
碗里盛著水,水是清晨刚从白马岭涧里打上来的,清亮透底。晨光斜打在水面上,晃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。
老周走到赵卫国面前,脚后跟一碰,站定。
赵卫国静静看著他。
老周的右半边脸肿得老高,干河沟那块飞石划出的口子结了黑红的血痂。他没有躲避视线,只把眼睛压在手里的破碗上。
老周把碗举到齐胸高。
“团长。“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在粗木头上,“我代表原孔捷部的老兵。“
院子里更安静了,连刚才粗重的呼吸声都压了下去。
“这碗水,是白马岭涧里的冷水。“他停了一下,捧碗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,“我替柳树沟那些弟兄喝。喝下去,认现在的独立团。不认旧帐。“
碗举到嘴边,仰头。
咕咚,咕咚。
水顺著嘴角漏出来,滑过黑红的血痂,流进沾满泥灰的领口。他把碗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右臂猛地抬到眉梢,手指併拢,停了整整三秒。老周向赵卫国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。
一营的老兵看著老周,看著他倒空的破碗。
那个扣过草鞋的老兵鬆开了步枪木托,抬起右臂。
唰。
然后是一个。两个。然后是一片。
二营的人抬起手臂,三营的人抬起手臂,连后勤的伙夫都在围裙上蹭了蹭手,跟著举起手。
军服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。院子里一千多条手臂举在半空,一千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压向台阶上的赵卫国。
赵卫国站在台阶上。他没摆任何团长的架子,也没准备任何长篇大论的训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老周那张肿胀的脸上,停了两秒,又缓慢地扫过下面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。
“老周。“
他开口了。
“独立团是孔团长带出来的。我接过来,就得拿命、拿本事撑住。“他往前跨出一步,翻毛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“柳树沟的人,白马岭的人,名字都记著。旗在,团就在。“
院子里死寂了一秒。
“团长!“
吼声从一营那边爆出来,是那个老兵。嗓子完全嘶哑了,带著血腥气。
其他人跟著吼。
“团长!!“
声音盖过山风,远处枯叶被震下来几片。
赵卫国看著他们,等吼声慢慢弱下去。
“老周,三天禁酒。“
老周愣了一下,端著破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旁边一个脸上包著纱布的兵咧开嘴笑了一声。
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,突然鬆了。笑声从前排传到后排。有人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抹眼睛,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憋了半个月的邪火、憋闷和悲痛,就这么散在了白马岭的风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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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解散后,赵卫国独自回到团部窑洞。
窑洞里光线暗沉。他走到粗木桌前。
桌上摆著两样东西。左边是刚出的反扫荡战报,盖著朱红的方正铜印。右边是赵刚写的那张阵亡名单。
他伸手扶住桌角。目光移到右边的阵亡名单上。
张大牛、刘根生、马福来、赵喜子、陈二狗,还有二十二个名字。有的他眼熟,有的他甚至没见过一面。
粗糙的指肚抚过纸面,停在“张大牛“三个字上。钢笔墨跡被指尖的温度捂得有些发暗。
少一个,疼一个。
他把名单重新对摺,折成一个小方块,郑重地揣进贴著左胸口的兜里,隔著军装用力按了按。
按完之后,他没立刻鬆手。胸口那股热流还在,隔著军装都能觉出皮肤底下微微发烫。
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还有刚才抬横樑时磨出来的血印子,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。可指节握起来,力量感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。
他拿起桌上一块裂开的旧木板,是窗框上掉下来的。拇指按在木纹上,轻轻一扣。
咔嚓。
木板从中间裂开,断口参差不齐。
赵卫国看著自己拇指按出的那个浅坑,没出声。
窗外,白马岭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光柱斜斜地穿过木窗格,打在桌角散落的一小撮碎木屑上。
门外的土路上,传来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。
他把手里的半截木板轻轻放回桌上,又按了按胸口的名单。
门外的土路上,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渐渐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