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168章 余音  大国军垦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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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垦一號飞起来之后,全世界都看到了那道尾跡云。不是因为它飞得最高,是因为它飞的那条路,从来没有人飞过。

从军垦城起飞,正对天山,一路向西。穿过中国西北的空域,穿过中亚的走廊,穿过里海的上空,穿过东欧的平原,一直飞到欧盟的边缘。

那条航线不是最短的,不是最快的,不是最经济的,但是最有耐心的。

是几十年前从戈壁滩上修路的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,是十几年前在波士顿地下室画图纸的人一笔一笔划出来的,是几年前在研发所试验台前一宿一宿熬出来的。

飞机落地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军垦一號稳稳地降落在军垦城机场,主轮接地的那一瞬间,观礼台上响起了一片掌声。

不是那种热烈的、经久不息的掌声,是那种憋了一整天终於憋不住了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、带著颤音的掌声。

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哭著笑,有人笑著哭。

叶海站在最后一排,没有鼓掌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握著阿依古丽的手。

阿依古丽的手心全是汗,他的手心也全是汗。两只汗津津的手握在一起,谁也不嫌弃谁。

试飞员从舷梯上走下来,敬了一个礼,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被氧气面罩勒出红印的脸。

那张脸不算年轻,皱纹不浅,但眼睛很亮,像天山脚下那汪不冻的泉。

“发动机没问题。飞机没问题。一切正常。”

叶雨平走过去,握住试飞员的手。没有说“谢谢”,没有说“辛苦了”,没有说“你是英雄”。

他只说了两个字,“真好。”

试飞员看著这个头髮花白的老人,看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著他那双指节粗大变形、指腹上全是老茧的手。

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操纵杆,从来没有推过油门,从来没有拉过机头。

但这双手握过的扳手、捏过的图纸、签过的名字,让那些握过操纵杆的手有了方向,让那些推过油门的手有了力量,让那些拉过机头的手有了底气。

试飞员反握住叶雨平的手。“叶总,下次试飞,我还来。”

叶雨平鬆开他的手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海莲娜跟在他身后,右腿一瘸一拐的,走得不快但不慢,始终跟在他身后。

研发所食堂。马师傅做了一大锅手抓饭,加了双倍的羊肉和葡萄乾。他站在食堂门口,围著那条被油烟燻得发黄的围裙,手里拿著大勺子,衝著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喊:

“多吃点!今天管够!”

叶海坐下来,面前摆著一碗手抓饭。他不饿,但他必须吃。明天还有工作,后天还有工作,大后天还有工作。

发动机飞了一次还要飞第二次,飞了第二次还要飞第一百次。

试飞是个漫长的过程,早著呢。阿依古丽坐在他对面,也在吃,吃得很慢,一粒一粒地数。

“叶海,你说,军垦二號什么时候能飞?”

叶海想了想。“快则半年,慢则一年。”

“那军垦十號呢?”

叶海又想了想。“那得问问我儿子。”

阿依古丽愣住了。“你儿子?”

阿依古丽反应了几秒,脸慢慢红了起来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。

不是害羞,是那个“儿子”让她突然意识到,叶海说的是一个时间概念。

他说的是一个家族概念。叶家的事业不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,是以代为单位计算的。

叶家第五代坐上驾驶舱的时候,叶海大概已经退休了。叶海大概会站在跑道边上,像今天叶雨泽站在观礼台上一样。

看著那架飞机,看著那个年轻人——也许姓叶,也许姓杨,也许姓別的什么——

看著他从自己修了几十年的跑道上飞起来,正对天山,一路往上。

叶海低头吃著饭,没有看阿依古丽。

阿依古丽低下头,也吃饭了。一粒一粒地数。不知道在数什么,大概在数日子,数到叶海的侄儿坐上驾驶舱的那一天,还有多少天。

叶家老宅,晚饭后。叶雨泽坐在书房里,杨革勇坐在对面。没下棋,也没喝茶。没下棋是因为棋盘还没摆开;

没喝茶是因为茶还没泡好。两个人就这么干坐著,谁也不觉得尷尬。

认识了六十多年的人之间,不会尷尬。沉默不是空白,是另一种表达,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密语。

杨革勇先开口了。“老叶,你说,军垦一號飞起来了,那些人会收手吗?”

叶雨泽靠在椅背上。“不会。”

“不会?”

“不会。但他们不会再从正面打了。正面打不过,就打侧面。侧面打不过,就打背面。背面打不过,就打软肋。软肋打不过,就等。等我们犯错。”

杨革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们会犯错吗?”

叶雨泽看著他说:“会。是人都会犯错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叶雨泽笑了。“犯了错,改。改了,接著走。走错了,换个方向再走。只要还在走,就不怕。”

杨革勇没有接话。他掏出那包莫合烟,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,卷了一根,点上。烟雾在檯灯的光柱里翻滚。

“老叶,你说,咱们这辈子,走对了几步?”

叶雨泽想了想。“一步。”

“一步?”

“从戈壁滩上站起来,这一步走对了。后面的每一步,都是这一步的延续。第一步没走错,后面就不会走错。方向对了,走快走慢都能到。方向错了,跑得再快也是南辕北辙。”

杨革勇吐了一口烟。“你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说这种话。听起来像废话,其实不是废话的话。”

叶雨泽没有反驳。杨革勇把烟掐灭了。“行了。回去睡了。明天还要去马场。”

“腿不疼了?”

“疼。疼也得去。马想我了。”

叶雨泽笑了一下。杨革勇站起来,拿起沙发上的外套,披在肩上,走到门口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老叶,军垦二號首飞的时候,我还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杨革勇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,门关上了。

军垦城机场,夜深了。跑道上的灯还亮著,红黄绿三色,在夜色中一眨一眨的。叶风站在跑道上,仰头看著天。

军垦一號已经入库了,发动机已经熄火了,试飞员已经回家了。

但跑道还在那里,明天还会有人来,后天还会有人来。不是军垦一號,是军垦二號。不是同一个人,是曾经的同伴。

叶茂走过来,站在叶风旁边。“哥,你在想什么?”

叶风看著远处天山的方向。雪峰在月光下泛著蓝白色的光,像一条沉默的巨龙臥在戈壁滩的尽头。

“我在想,爸说的话。”

“哪一句?”

“第一步没走错,后面就不会走错。”

叶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哥,你觉得第一步走对了吗?”

叶风没有回答。但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,但叶茂看到了。他不需要回答。回答在那个笑容里。笑的人不需要解释,看到笑的人也不需要追问。

华盛顿,国会山。苏西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著军垦一號首飞的新闻报导。

她看了好几遍了,每一遍都觉得那几个字不真实——

“华夏自主研製的大飞机成功首飞”。

这几个字她等了很多年,从她在哈佛认识叶风的那一年就开始等了。

因为叶风说过一句话,她记了很多年——

“华夏人不是造不出好东西,是不被允许造出好东西。”

当时她不懂,现在她懂了。不被允许造出好东西的时候,造出来了,就不需要允许了。

马克推门进来。“苏西,民调又涨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百分之三十二。”

苏西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“百分之三十二,离百分之五十还有十八个点。”

“十八个点,不多。”

苏西看著马克。马克的表情很认真——不是那种安慰候选人的认真,是那种计算过、权衡过、觉得可行、所以认真跟老板匯报的认真。

苏西没有说话。她拿出一枚胸针,白头鹰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发亮。她用拇指指腹慢慢摩挲著那双眼睛。

她想到了叶风。他在军垦城,在叶家老宅,在杏花树下。

也许在跟杨革勇下棋,也许在跟叶海谈发动机,也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的天山发呆。

她想对他说一句话,不是“我想你”这种话,是另一种——

“你第一步没走错,后面也不会走错。”

她放下胸针,拿起桌上的文件。

“马克,帮我约一下华夏民航局的局长。我要跟他谈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华美適航双边协议。”

马克愣了一下。“华美適航双边协议?这个谈了这么多年都没谈下来,你现在去谈,能谈成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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