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173章 新尺子  大国军垦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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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二次会议结束后,詹姆斯在faa总部大楼的餐厅里请叶茂吃了一顿饭。

不是国宴,不是工作餐,是食堂。faa的食堂在地下一层,不大,几张长桌,几十把塑料椅子。

墙上有几台自动贩卖机,卖可乐、薯片、巧克力棒。詹姆斯端著一个托盘,上面放著两份三明治、两杯咖啡、两块曲奇。

他把一份三明治放到叶茂面前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“叶局长,食堂的饭不好吃,但快。吃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不耽误时间。”

叶茂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,火鸡肉,生菜,番茄,全麦麵包。不难吃,也不好吃。但他饿了,吃什么都是香的。

两个人吃著三明治,喝著咖啡,偶尔说一句。不说谈判的事,不说技术的事,不说那些让人头疼的数据和標准。

说天气。华盛顿的夏天热,闷热,像蒸笼。军垦城的夏天也热,乾热,像烤箱。闷热让人出汗,乾热让人脱皮。

詹姆斯没有去过军垦城,但他知道那个地方。天山脚下,戈壁滩上。

冬天的雪,春天的风,夏天的太阳,秋天的霜。他在资料里读过,在照片里看过,在叶茂的描述里听过。

“叶局长,军垦城的夏天,多少度?”

“四十度。”

“四十度?你们的工作不休息?”

“不休息。发动机不休息。人不休息。温度高了,多喝水。水喝完了,喝奶茶。奶茶喝完了,喝砖茶。砖茶喝完了,喝凉水。总有喝的。”

詹姆斯沉默了一下。他想起faa的实验室,恆温恆湿,二十二度,正负不超过零点五度。

人在里面待久了,忘了外面的温度是多少。忘了外面的温度,就忘了发动机要在什么温度下工作。

在恆温恆湿的实验室里测出来的数据,到了戈壁滩上就不一定准。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,这是实验室和现实之间的差距。

弥合这个差距,需要有人走出实验室,走到戈壁滩上去,站在四十度的太阳底下,看著发动机运转,记录数据,擦汗。

詹姆斯吃完三明治,把包装纸迭成一个小方块,放在托盘上。

吃完曲奇,把包装纸迭成同样大小的方块,放在三明治的包装纸旁边。两个方块整整齐齐地並排躺著,像两枚棋子。

“叶局长,第三套標准的建设方案,我们原则同意。但具体实施,需要双方派人常驻对方实验室。”叶茂看著詹姆斯,等他往下说。

“faa派人去军垦城,caac派人来华盛顿。不轮换,不轮岗,一驻就是两年。不是走马观花地看,是沉下去。”

“进实验室,上试验台,看数据,看过程,看人。看你们怎么做试验,怎么看数据,怎么处理异常,怎么在数据对不上的时候找到原因,找到原因之后怎么改,改了之后怎么验证,验证通过之后怎么签字。”

“每一个环节都要看。看完了,回去写报告。报告写完了,不是塞进抽屉里完事,是贴在墙上,让所有人都看得到。”

叶茂沉默了一会儿。两年。不是两个月,不是两周。是两年。从春到夏,从夏到秋,从秋到冬,再从冬到春。

两年,七百多天。让faa的人住在军垦城,住在戈壁滩上,住在四十度的夏天和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里,吃羊肉,喝奶茶,吹风沙,看天山。

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下,戈壁滩上的发动机是怎么造出来的。体验过了,他们就会知道,那些数据不是编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

詹姆斯又喝了一口咖啡。咖啡凉了,他不在乎。

“叶局长,你同意吗?”

叶茂看著他。“同意。”

“你不考虑一下?”

“不考虑。想了很久了。从你第一次提出建第三套標准的时候,就在想。想了一路,从省城想到华盛顿,从华盛顿想到军垦城,从军垦城又想到华盛顿。想清楚了。同意。”

詹姆斯伸出手。叶茂握住了。两只手在食堂的长桌上握在一起,背景是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,是远处食堂工作人员收拾餐盘的叮噹声,是某个faa员工在打电话时压低的笑声。

没有记者,没有相机,没有摄像机,没有任何人记录这一刻。但这一刻会被记住。不是被记者记住,是被歷史记住。歷史不需要记者,歷史自己会记。

军垦城,研发所。叶海接到叶茂的电话。叶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不兴奋,不激动,很平静。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“叶海,第三套標准,定了。faa派人来军垦城,常驻两年。你们做好准备。”

叶海握著手机,愣了一下。两年。faa的人要在军垦城待两年。不是来旅游,不是来考察,不是来走过场。是来常驻。

住在研发所附近,吃在研发所食堂,工作在研发所实验室。看他们画图纸,看他们做试验,看他们在试验台前一蹲就是几个小时。

看他们为了一个数据爭得面红耳赤,看他们为了一个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,看他们在食堂吃饭时还在討论涡轮叶片的冷却效率。

他们要看的,就是这些。这些就是真相。真相在图纸里,在数据里,在每一次试车的轰鸣声里。

叶海掛了电话,走到窗前。窗外,戈壁滩上,太阳正在落山。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,一大片一大片的,像著了火。

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,像一把倒插在天边的刀。天山不怕火烧。戈壁滩也不怕。人也不怕。

阿依古丽推门进来,手里端著两杯咖啡。她把一杯放在叶海手边,自己端著另一杯,站在他旁边,看著窗外。

“叶海,你的眉毛又皱了。”

叶海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毛,左边比右边高。他放下手,不压了。左眉高就左眉高吧。改不了就不改了。

他这辈子改不了的东西太多了——改不了熬夜的习惯,改不了吃饭快的习惯,改不了画图纸时左眉比右眉高的习惯,改不了心里有事就往实验室跑的习惯。

这些习惯改不了,也不想改了。改了的那个,就不是叶海了。

“faa的人要来常驻,两年。叶茂说的。”

阿依古丽愣了一下。“两年?住哪?”

“研发所附近。有宿舍。”

“吃饭呢?”

“食堂。马师傅做啥,他们吃啥。”

阿依古丽想了想。“那他们得学会吃羊肉。不吃羊肉,在军垦城活不下去。”

叶海没有说话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的。但他喜欢苦的,越苦越好。苦的提神,苦的醒脑,苦的让他知道,他还活著,还在工作,还在为发动机燃烧生命。

军垦城机场,跑道。刷漆的人还在刷。白色的漆,黑色的沥青,一笔一笔地刷。他们从这头刷到那头,从那头刷到这头。

刷完了,退后几步,眯著眼睛看一看。不直,再刷。刷直了,再退后几步,再看一看。直了,收工。明天接著刷。

跑道很长,他们刷得很慢。但慢不要紧,刷直了就行。飞机从跑道上起飞的时候,不会在意这条线是谁刷的,刷了多久,刷得直不直。

但线会在那里,在黑色的沥青上,白色的,笔直的。

飞机压过去,轮胎会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,印在白线上。白线会变黑,但线还是线。飞机飞走了,线还在。下一架飞机来,接著压。

压久了,线就磨没了。磨没了,再刷。刷了,再磨。磨了,再刷。跑道在,线就在。线在,飞机就能飞。

叶海站在跑道边上,看著那些刷漆的人。他们戴著草帽,穿著反光背心,蹲在地上,一下一下地刷。

他们的动作很慢,但很有节奏,像心跳,咚,咚,咚。

不是一个人的心跳,是所有人的心跳。刷漆的人的心跳,画图纸的人的心跳,算数据的人的心跳,做饭的人的心跳,餵马的人的心跳,种树的人的心跳。

所有人的心跳加在一起,就是这座城市的脉搏。城市在跳,人就在。人在,发动机就在。发动机在,飞机就在。飞机在,天就在。天在,路就在。路在,就能走。走,就能到。

faa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。詹姆斯说“儘快”,叶茂以为至少还要一个月——选人、办手续、订机票、倒时差,哪一项不得十天半个月?

结果不到两周,人就到了。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男的叫戴维,四十出头,高个子,褐色的头髮已经开始禿了,戴著一副银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画,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。

女的叫艾米丽,三十五六岁,棕色头髮扎成一条马尾,脸上的雀斑在戈壁滩的阳光下格外明显,像一颗一颗小小的芝麻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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