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5章 驰骋钟山下 晋庭汉裔
此时大约是巳时,和煦且明媚的阳光从天空中投射下来,將建鄴的山水照得分明,玄武湖中波光粼粼,覆舟山下蔓草委地,西岸松柏如云,东岸则焦木耸峙,景色虽有不同,但相同的是齐人那联绵不绝的青色幡旗,它们在山间猎猎作响,迎风翻飞,好似层云般铺天盖地。
相比之下,弃船登岸的千余名汉军是如此微不足道。他们背上都负有长槊,槊尖也绑有红色云纹汉字小旗,但聚集起来,简直像是洼地篱笆中的一丛荆棘。
在齐人的眼中,汉军的这次突袭全然是不可理喻的。因为就在他们登陆的这个浅滩,前方是齐军的钟山大本营,后方是齐人的玄武湖水师,而在他们的左边和右边,也都是齐人占据已久的营垒,这完全是在自赴死地。
就在无数齐人的目光注视之下,这些初登上岸的汉军们开始抓紧时间休整。他们先是將船中的马匹全部牵上岸,而后一面往嘴中塞著乾粮补充体力,同时迅速地收拾著自己的水壶与箭袋,槊刀与长弓,在將校的指挥下於江滩上整队列阵。
刘朗此时头戴黑色的铁兜鍪,上纹有虎口,绑有红缨,身上著漆成赤色的明光鎧甲,胯下是一匹全副武装,面帘上插有红色羽毛的枣红色凉州大马,其名曰赤龙驥,是其妻张寿欣的嫁妆中最为名贵的一匹。而刘朗在眾人前策马而立,手持长槊,其英姿颯爽,简直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,令人暗生倾慕之心。
他嘖嘖有声地打量了四周的地形片刻,回过头来,便与戴渊、霍彪、譙登等人说道:“好一个虎踞龙盘,诸位,这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啊!”
此言一出,周围將士们顿时抬首去打量敌人军势,眼见不远处的山林青幡鼓动,隱隱有大量的士卒在山头与营垒中进行调动,其中不乏铁甲闪耀,槊尖林立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一场血战恐怕在所难免。想到这里,哪怕在场的多是久经沙场的精锐,也不觉呼吸渐快,心神紧涩。
其中作为主將的戴渊压力最大,因为他在汉军中的资歷並不深,只是因为熟悉地形以及与周玘关係匪浅而担此重任,自然难以坦然面对如此敌情。尤其是还要考虑到,这次任务中还有皇长子隨行,这註定了这次任务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
想到此处,他难免去打量身边眾將的情形,却意外地发现,诸將神色却並非如此。护西羌中郎將霍彪深毅凝重,新任淮南都尉譙登风仪凛然,江州牙门將路戎沉雄无语,还有天门夷袁遂杀气毕露,皆似雄羆待出,有战无惧之態。
但最与眾不同的,还当属皇长子陇西王刘朗,他神色閒適,宛若在庭,望齐人雄狮如林,反而好似观风听涛,颇有跃跃欲试之感。
这其实也不难理解,对於一个少年人来说,战斗与死亡並不是一件可怖的事情,甚至不是一件需要去思考的东西,就好像一支春日中正茁壮成长的小树,无论是被狂风摧折,亦或是烈日灼烧,在开花结果以前,它都不会有任何成长的停滯。少年人也是如此,正因为年轻且一无所有,他迫切地需要释放自己內心的衝动,向世人证明自己来过。眼前的困难越是危险,反而越能刺激少年人的活力与好胜心。
刘朗又对眾人说道:“我读《史记》时,看项羽在渡河后破釜沉舟,而后於巨鹿七战七捷,一往无前,未尝不拍案叫绝,心驰神往。而今日之情形,与当日何其相似!诸位,身为七尺男儿,便当立不世之功,若不叫这天翻地覆,山河失色,大汉怎能兴復?!后世怎知我等姓名?!”
“如此一片壮丽江山,正適合跑马廝杀。我等既孤军深入,进则立不世功勋,退则死无葬身之地。我虽是皇子,也不愿落於诸君之后,甘愿做诸君前驱,诸君敢与我立功否?!”
刘朗此时的声音尚未完全成熟,既有几分成年人的低沉,也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。但正是这份真挚的稚气,也点燃了將士们心中的豪情。须知在场的將士皆从戎多年,有的甚至还是齐万年之乱时便与天子並肩作战的上谷营老兵,是绝不允许自己落於人后的。
霍彪当即对刘朗微笑道:“请殿下放心,我等既受命与殿下来此,就从来没想过战败的场景。”
譙登则淡然道:“殿下,我观齐人军阵,不过土鸡瓦狗,何须为忧?”
路戎更是热血上涌,招摇起手中的马槊,高声道:“殿下,千万人中,捨生就死,击退强敌,正乃我等所愿。”
其余將士眼见皇长子与诸將皆如此兴奋,情绪自然也受到感染,继而跟隨著路戎高举马槊,不约而同地向刘朗说道:“杀贼!杀贼!杀贼!”
戴渊置身其中,可谓是大受震撼。作为吴人,他不是第一次领军作战,但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景下,他从来没有想过,军中竟然能保留如此旺盛的士气,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。可他转念一想,吴人其实也有这样的时刻,当年赤壁之战,周瑜面对曹操二十八万大军,不也是如此情景吗?丁奉东关大战,雪中奋兵,三千人大败诸葛诞十万大军,又是何等的豪雄?
心念至此,戴渊胸中惧意渐去,豪情则不断涌起,使得他的面容上也带了几分笑意,他对刘朗嘱咐道:“殿下也不要太过放肆,您不熟悉地形,还是要跟著我的指令前进。”
“好,还请戴护军指路!”
一切准备完毕后,后方的汉军当即將火炬扔进冒突舰中。六十余艘冒突舰在很短的时间內相继点燃,玄武湖湖口的火船尚未完全熄灭,覆舟山下又形成了一道骇人的火墙,烈焰与硝烟滚滚而上,直接天际,给列阵森严的汉骑们带来了高昂的战意与豪情。隨著一声號响,刘朗一马当先衝上最前,直往东南角的枫芦亭奔去。
此处原本是齐军高梁所部营垒,因其率水师支持白石陂缘故,导致营中空虚,仅仅留有千余老弱守营而已。而此处恰好又是燕雀湖与钟山的连接处,一旦穿过此处,汉军便能迅速脱离齐人营垒,向建鄴台城奔去。
此时镇守在枫芦亭的乃是齐人广武中郎將高慎,他见汉军以一往无前的態势向己方衝来,立刻想要集结將士在营门前抵御。可战事发生得太快,太猝不及防,加之士卒分布在营垒各部,短时间內只能集结两百余人而已。而身后虽然是齐军大营,可他们的调动同样需要时间。面对此等情形,高慎唯有硬著头皮去面对驰骋而来的汉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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