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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9章 夷疆广阔,布武天下

年关的脚步愈发迫近。

北京城的风雪稍歇,暖阳穿透薄云洒在青灰瓦檐上,融雪顺著屋檐滴落,溅起细碎的水花,混著街巷间糖画的甜香、爆竹的余韵,添了几分烟火暖意。

东外城。

“望春楼”里,人声鼎沸,往来食客皆是衣著体面的官绅、商贾,或是休假的兵卒,推杯换盏间,满是辞旧迎新的热闹。

二楼临窗的雅座里,沈炼三兄弟正相对而坐。

桌上摆著几碟精致小菜:

滷煮小肠、糟熘鱼片、酱肘子,还有一壶温热的杏花村汾酒。

卢剑星身著锦衣卫指挥事的飞鱼服,腰束玉带,面容比往日愈发沉稳,此刻正端著酒杯,眉眼间满是难掩的得意,一口酒下肚,畅快地嘆了口气:“嚯!这小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!

想当初咱们兄弟仨在锦衣卫当小旗、总旗,连顿好酒都捨不得喝,如今我竟能坐到指挥事的位置,入了锦衣卫高层。

我爹要是九泉之下有知,怕是得从棺材里蹦出来,好好看看这光景!”

他说罢,又给身旁的靳一川满上酒。

靳一川如今已是锦衣卫百户,身著青色圆领袍,面色红润了许多,不復往日患肺癆时的憔悴。

自与医馆之女张嫣完婚后,他便请了太医院的名医调理身体,如今咳疾尽消,身形也硬朗了不少。

他笑著端起酒杯,语气温和:“大哥说得是,咱们能有今日,全靠沈炼这门亲事牵线。

若不是他娶了骆指挥使的侄女,咱们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。”

提及婚事,沈炼却只是拿起酒杯,闷头喝了一口,眉头依旧紧锁,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
他如今已是锦衣卫千户,升官速度如同坐了火箭。

短短数月,从百户到副千户再到千户,这般晋升速度,在锦衣卫歷史上也极为罕见。

这一切,都源於他娶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的侄女骆婉清。

骆家势大,有骆思恭撑腰,沈炼在锦衣卫內顺风顺水,无人敢惹。

卢剑星见他这般模样,打趣道:“怎么?娶了指挥使的侄女,成了骆家的女婿,还委屈你了?

骆姑娘模样周正,性子温婉,对你又体贴,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
靳一川也跟著笑道:“难不成,又是为了周妙彤姑娘?

我听说,你把她从暖香阁赎出来后,安置在了城外的別院,如今娶了骆姑娘,她是不是闹脾气了?”

“去去去!”

沈炼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,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,语气带著几分不耐。

“区区妇人,我岂会惧之?

当初我將周妙彤从火坑里赎出来,给了她安稳日子,已是仁至义尽。

如今我娶骆氏,是为了仕途前程,她即便心中不快,也不敢多言半句。”

这话倒是实情。

周妙彤本是官宦之女,家道中落后被卖入暖香阁,是沈炼花重金將她赎出,安置在外。

她身份低微,又仰仗沈炼过活,如今沈炼攀附上骆家,成了锦衣卫千户,她哪里有资格置喙?

只能安分守己,闭门不出。

卢剑星收起笑意,问道:“那你愁眉苦脸作甚?如今你官运亨通,咱们兄弟也都有了前程,还有什么烦心事?”

沈炼长长嘆了口气,指尖摩挲著酒杯边缘,语气满是焦虑:“三月份便是皇明军校第二次考校了,这次若是再考不进去,便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。我不甘心就这么错过。”

皇明军校是朱由校登基后创办的新式军校,旨在培养兼具武艺、军略、文化的复合型军事人才,毕业后直接授予军职,前途无量。

沈炼自幼习武,武艺精湛,在锦衣卫中罕有对手,心中一直有著建功立业的抱负,自然渴望进入皇明军校深造,摆脱锦衣卫的特务身份,真正走上沙场,征战四方。

今年十一月份,他便参加了第一次考校。

可考校內容远超他的预期。

不仅考武艺,更侧重军略、兵法、天文地理、甚至西洋诸国常识。

来自全国各地的奇才异士蜂拥而至,其中不乏饱读兵书的儒生、久经沙场的老兵、精通算学的商贾子弟。

沈炼的武艺在考校中名列前茅,可军略文化方面却一塌糊涂,最终名落孙山,折在了《孙子兵法》解读与西洋水师战术分析的考题上。

靳一川闻言,也跟著嘆了口气,脸上露出惋惜之色:“我上次也没考过。我身子刚好些,心思本就不在书本上,军略文化更是一窍不通,考场上连题目都没读懂,自然落榜了。”

“要想在军略文化上赶超他人,每日研读《皇明日报》是必不可少的。”

卢剑星放下酒杯,目光望向楼下,恰好看到一个卖报的小廝挎著篮子,沿街叫卖“今日新报”,便笑著对店小二吩咐道:“小二,去楼下买三份今日的《皇明日报》来,越快越好。”

“好嘞,客官!”

店小二应声下去,不多时便拿著三份油墨飘香的报纸上来,恭敬地递到三人手中。

《皇明日报》如今已是北京城百姓每日必读的刊物,上至王公贵族、文人雅士,下至市井百姓、贩夫走卒,皆以读报为乐。

报纸內容包罗万象,既有朝廷政令、军政捷报,也有市井新闻、农事技巧,甚至还有西洋见闻,极大地开阔了百姓的眼界。

沈炼接过报纸,原本阴鬱的神色顿时缓和了几分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
《皇明日报》上时常刊登兵法解读、军略分析,还有关於西洋诸国、南洋局势的报导,这些內容对他备考皇明军校极有帮助。

他连忙展开报纸,与卢剑星、靳一川一同认真研读起来。

报纸的头版,赫然刊登著一篇署名为“大明皇帝、衍圣公”的文章,標题醒目。

《四海之內皆疆土,联夷拓境为万民》。

三人目光落在文章上,起初还带著几分隨意,可越往下读,脸上的神色便愈发奇怪,从疑惑到震惊,再到若有所思。

文章开篇便打破了传统的“华夷之辨”,详细介绍了西洋诸国的格局,点明天启四年即为西洋历法一千六百二十四年,提及哈布斯堡王朝的分支势力、荷兰与西班牙的世仇、英法等国的战乱纷爭。

而后,又用大量笔墨描述了印度、美洲、大洋洲的富饶。

印度的香料宝石、美洲的白银蔗糖、大洋洲的矿產资源,字里行间,皆是对这些海外之地的嚮往。

文章末尾,明確公布了皇帝欲纳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公主塞西莉亚为妃的消息,並阐述了联姻的初衷:

联西班牙之力夹击荷兰,保护吕宋侨民,夺回南洋贸易主导权,待局势稳定后,开拓海外疆土,掠夺资源,充实国库,造福万民。

雅座內一时陷入沉默,只有窗外的喧闹声隱约传来。

卢剑星放下报纸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
“陛下的眼光,竟如此长远!

我原以为陛下联姻只是为了牵制荷兰,没想到竟还有开拓海外疆土的打算。

印度、美洲————遍地黄金白银,若是能將这些地方收归大明所有,我大明的国力,必將远超歷代!”

作为锦衣卫指挥僉事,卢剑星更能洞察皇权背后的政治考量。

大明如今虽政局稳定,但北直隶天灾刚过,国库尚有空虚,南洋贸易被荷兰人垄断,白银流入减少。

皇帝此举,既是为了保护侨民、夺回贸易权,更是为了藉助海外资源,壮大大明国力,巩固皇权。

这种远略,绝非寻常君主所能拥有。

靳一川也放下报纸,脸上满是憧憬:“若是真能拿下美洲的银矿、印度的香料,咱们大明的百姓便能过上好日子了。

如今市面上的白银越来越少,粮价虽稳,可绸缎、铁器依旧昂贵。

若是有了海外的资源,国库充实了,朝廷便能减免赋税,賑济灾民,咱们这些底层出身的人,也能有更多机会。”

他自幼家境贫寒,深知百姓疾苦,更看重这些海外资源能给民生带来的改变。

沈炼则皱著眉头,反覆研读文章中关於西洋诸国军事、南洋局势的描述,眼中却渐渐燃起斗志。

他喃喃道:“荷兰水师船坚炮利,西班牙亦有强兵,若是与西班牙结盟,夹击荷兰,必然是一场恶战。

皇明军校的考校,说不定会侧重南洋水师战术、西洋火器运用,这些內容,报纸上或许会有更多报导。”

他意识到,要想考入皇明军校,不仅要研读兵法典籍,更要关注海外局势,了解西洋诸国的军事、文化,而《皇明日报》,便是最好的教材。

“陛下此举,看似离经叛道,实则是为了大明的长远利益。”

沈炼抬起头,对卢剑星、靳一川说道:“纳西班牙公主为妃,虽违逆祖制,却能换来与西班牙的联盟,藉助他们的力量对付荷兰,保护吕宋侨民。

待收拾了荷兰,再图海外之地,这步棋,下得极妙。”

卢剑星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没错。朝中那些老臣起初也反对,可陛下一番话,便说服了內阁。

如今有衍圣公署名背书,天下儒生即便有非议,也不敢公然反对。

毕竟,衍圣公是圣人后裔,他都认可的事情,百姓自然会多几分信任。”

靳一川笑著说道:“看来,咱们以后得天天读报了。

不仅能了解国事,还能为考校做准备。

二哥,下次考校,咱们兄弟俩一起努力,爭取都能考进皇明军校,日后一同沙场建功,开拓海外疆土!”

“好!”

沈炼眼中闪过一丝坚定,端起酒杯。

“一言为定!咱们兄弟仨,要么一同沉沦,要么一同崛起,此次考校,我定要拼尽全力!”

三人举杯相碰,酒杯碰撞的脆响,在喧闹的酒楼中格外清晰。

往日的愁绪烟消云散。

而此刻,望春楼內的其他食客,也大多在谈论今日的《皇明日报》。

邻桌的几个商贾模样的人,正围坐在一起,兴致勃勃地议论著。

“我的天!原来世上竟有这么富饶的地方!

美洲遍地白银,印度满是香料,若是能打通航线,把这些货物运回来,咱们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!”

一个穿著绸缎长袍的商贾,脸上满是激动,语气中带著强烈的嚮往。

“陛下英明啊!与西班牙联姻,联手对付荷兰,夺回南洋贸易权,咱们这些做海外生意的,以后就能大展拳脚了!”

另一个商贾也附和道:“是啊!以前荷兰人在南洋横行霸道,劫掠咱们的商船,杀害船员,咱们敢怒不敢言。

如今陛下要联西班牙之力收拾他们,真是大快人心!

只要南洋航线畅通,咱们的丝绸、瓷器就能卖到西洋去,换回白银、香料,利润翻好几倍!”

旁边一个年长的商贾,却稍显谨慎。

“话虽如此,可那些海外之地离大明太远了,航海艰险,耗费巨大。

若是贸然征伐,恐怕会加重国库负担,得不偿失。

而且,西夷蛮夷,习性各异,即便拿下那些地方,也难以治理,弄不好还会引发战乱。”

“老先生多虑了!”

年轻商贾反驳道:“陛下何等英明,既然敢有此打算,定然早已深思熟虑。

如今大明水师日渐强大,又有西班牙人相助,拿下那些地方並非难事。

至於治理,陛下可以派遣官员、驻军,推行大明的礼制教化,久而久之,那些地方自然会归心於大明。”

眾人议论纷纷,大多对皇帝的决策表示支持。

毕竟,对於商贾而言,利益便是最大的驱动力,开拓海外疆土,意味著无限的商机。

望春楼外的街头,更是热闹非凡。

卖报的小廝穿梭在人群中,高声叫卖:“卖报咯!卖报咯!今日《皇明日报》,陛下与衍圣公联名撰文,揭秘西洋诸国,细说海外富饶之地!”

人群顿时围了上来,爭相购买报纸。

百姓们捧著报纸,或站在街头,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,认真研读,不时发出阵阵惊嘆与议论。

一个穿著粗布衣衫的老农,拿著报纸,凑到识字的书生面前,恭敬地说道:“先生,麻烦您给俺念念,这报纸上写的都是啥?俺听旁人说,陛下要娶西夷公主,还要去海外抢地盘,这是真的吗?”

那书生是个年轻的秀才,穿著青色长衫,戴著方巾,他接过报纸,清了清嗓子,缓缓念起头版文章。

老农听得津津有味,当听到美洲遍地白银、印度满是香料时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我的娘嘞!世上竟有这么好的地方?若是能把那些白银、粮食运回来,咱们老百姓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!陛下真是为民著想啊!”

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,也激动地说道:“是啊!荷兰人在南洋欺负咱们的侨民,杀了好多人,陛下这是要为他们报仇!

娶西夷公主怎么了?

只要能保护咱们的人,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,娶谁都一样!

我支持陛下!”

围观的百姓大多附和,纷纷称讚皇帝英明,对开拓海外疆土充满期待。

他们或许不懂什么“华夷之辨”,也不懂什么政治博弈,可他们知道,皇帝此举是为了保护子民、充实国库,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,这就足够了。

然而,並非所有人都持支持態度。

在街角的一家茶馆里,几个儒生模样的人,正围坐在一起,眉头紧锁,对报纸上的內容议论纷纷,语气中满是担忧与不满。

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儒,手持拐杖,重重地敲了敲地面,语气悲愤:“荒谬!简直是荒谬至极!

陛下身为天子,竟要纳西夷公主为妃,违逆祖制,败坏礼制,这是要污染皇家血脉啊!

华夷之辨,乃是天经地义,西夷蛮夷,不知礼仪,不通教化,与他们联姻,乃是对列祖列宗的褻瀆!”

旁边一个年轻的儒生,也附和道:“老先生所言极是。

那些海外之地,离大明万里之遥,航海艰险,粮草补给困难,若是贸然征伐,必然会耗费大量的人力、物力、財力,如今北直隶刚遭天灾,国库空虚,百姓流离失所,陛下不思賑济灾民,反而一心想著开拓海外疆土,这是捨本逐末啊!”

另一个儒生沉吟道:“西夷诸国战乱不休,陛下与西班牙联姻,固然能牵制荷兰,可也可能將大明捲入欧洲的战乱之中。

我大明水师虽有发展,但主要防御近海,若是远赴南洋、西洋作战,胜负难料。

一旦战败,不仅会损失惨重,还会让西夷诸国轻视我大明,得不偿失。”

“更重要的是,衍圣公身为圣人后裔,竟公然支持陛下此举,实在是令人失望!”

老儒嘆了口气,语气中满是惋惜。

“圣人之道,在於恪守祖制,教化万民,而非纵容陛下违逆礼制,妄动干戈。

衍圣公此举,是背弃了圣道,辜负了天下儒生的期望!”

茶馆里的儒生们,大多坚守传统的“华夷之辨”与祖制礼制,对皇帝的决策充满质疑与担忧。

他们认为,大明地大物博,无需依赖海外资源,只需安心发展国內,便可国泰民安,贸然与西夷联姻、开拓海外疆土,只会给大明带来灾祸。

不仅是儒生,一些乡绅、老吏也持有类似的观点。

在皇城附近的一处巷子里,几个退休的老吏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谈论著今日的报纸。

“陛下太心急了。”

一个曾在户部任职的老吏,语气凝重地说道:“海外之地虽富饶,可治理难度极大。

当年成祖皇帝派郑和下西洋,耗费了巨额钱財,却只换来一些奇珍异宝,对国计民生並无太大益处。

如今陛下要开拓海外疆土,恐怕会重蹈覆辙,加重国库负担。”

另一个老吏也说道:“是啊!纳西夷公主为妃,已然引发了不少非议。

若是日后公主诞下皇子,那皇子身上便有西夷血脉,若是继承皇位,我大明的正统性何在?

天下百姓会信服吗?

朝中大臣会认可吗?

这恐怕会引发朝局动盪啊!”

“还有荷兰人,船坚炮利,绝非易与之辈。”

第三个老吏补充道:“西班牙人与荷兰人乃是世仇,与他们结盟,不过是互相利用。

一旦荷兰被灭,西班牙人便会成为大明在南洋的最大威胁,到那时,咱们又该如何应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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