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6章 恨意  烈瘾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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弗朗茨又在催她了。“棠棠,今晚的聚会很重要,你穿那条红裙子。”阮棠站在衣帽间里,手指从那排裙子上慢慢滑过。红的,黑的,白的,紫的。她最后选了那条红的。不是弗朗茨要的那条,是另一条,更短的,领口更低的。她穿好裙子站在镜子前,转了一圈。裙摆在膝盖上方飘起来。她的腿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淤青,她没遮。弗朗茨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阮棠看著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深渊里。

弗朗茨说的聚会越来越频繁。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,从一周两次变成隔天一次。阮棠已经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场聚会、见过多少个人、在那张床上躺过多少次了。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弗朗茨让她换裙子她就换,让她喝香檳她就喝,让她跟人上楼她就跟人上楼。她不再哭,不再闹,甚至不再发抖了。那些男人,她一个都记不住。他们的脸模糊成一团,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,看不清眉眼,看不清表情。她只记得他们身上的味道——雪茄、古龙水、汗液,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她反胃的腥臭。

她不再反胃了。她的胃已经习惯了,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,她整个人都习惯了。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。一开始你还觉得噁心,觉得屈辱,觉得生不如死。慢慢地你就不觉得了,你开始麻木,开始机械地配合,开始在心里数天花板上吊灯的灯珠来打发时间。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——数到第一百二十三颗的时候,那人终於结束了。阮棠躺在那里听著那人穿衣服的声音,听著那人走出去带上门的声音。她慢慢坐起来,把裙子拉好,下床。

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,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壳。她擦乾脸走出浴室,穿过走廊,走下楼梯。客厅里还在热闹,人们在笑,在碰杯,在交换今晚的战利品。

弗朗茨坐在沙发上,搂著一个陌生女人,那女人穿著阮棠的裙子——是那条她只穿过一次的、弗朗茨最喜欢的那条红裙子。弗朗茨看见她下来,笑了笑,问她玩得开心吗。阮棠看著他的笑脸,看著他搂著別的女人时那只手的位置,看著那个女人穿著她的裙子。她笑了一下。“开心。”她听到自己说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里,阮棠一个人坐在黑暗中。窗户开著,夜风吹进来,带著花园里玫瑰的香气。她低头看著自己手指上的结婚戒指——铂金的,很细,镶著一颗小小的钻石。她想起订婚那天弗朗茨把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,说了一句德语,她没听懂,翻译告诉她“他说你会是他永远的爱人”。永远的爱人。

阮棠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,放在掌心里。它很小,很轻,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光。她看了几秒,她没有把戒指扔进垃圾桶,也没有摔在地上。她只是重新戴好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这枚戒指不再代表爱了。它是一枚標记,一枚属於她的耻辱柱。她要戴著它,不是为了纪念这场婚姻,是为了让自己记住——记住弗朗茨是怎么笑著把她送出去的,记住那些男人是怎么凌辱她的,记住她跪在浴室地板上呕吐的每一个深夜。她要让这枚戒指箍住她的手指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:你不再是阮家的大小姐了,你是一件被標了价的货物,是一张被反覆使用过的床单。这种清醒很痛,但她需要这种痛。痛是唯一让她觉得自己还活著的东西,是唯一能对抗麻木的武器。如果连痛都没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。她要把这份恨意和耻辱一起焊死在骨头里,等有一天,亲手把这枚戒指连皮带肉地扯下来,还给那个给她戴上的人。

阮棠靠在床头,闭著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画面——不是那些男人趴在她身上的画面,不是弗朗茨搂著別的女人笑的画面,是另一个画面。

一个女人穿著香檳色的礼服,站在花拱门下,仰头看著身边的男人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沈鳶。她订婚了,和夜梟。阮棠不知道那条热搜是谁推上去的。但她看见了,看见沈鳶穿著香檳色的礼服站在夜梟身边,看见夜梟看她的眼神——温柔的,深情的,她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眼神。

她忽然觉得荒唐。她想起那些年在东南亚,她追在夜梟身后,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。她以为那叫爱。可夜梟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——那种温柔的、深情的、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眼神。她用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得到的东西,沈鳶轻而易举就得到了。凭什么呢?她比她更早认识夜梟。她为夜梟做了那么多事,手上沾了多少脏东西,到头来她得到的是什么?是被父亲嫁到欧洲,是被丈夫当成货物送给別的男人,是在这间漆黑的房间里,连哭都哭不出声。而沈鳶呢?沈鳶乾乾净净地站在花拱门下,穿著香檳色的礼服,笑得像个公主。她凭什么乾净?她凭什么幸福?她凭什么拥有她阮棠用命都换不来的东西?

她忽然开始恨她。这股恨意来得很突然,不是慢慢积累的,是“啪”的一声炸开的——乾脆利落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。如果没有她,夜梟会不会娶自己?如果没有她,自己会不会被父亲嫁到欧洲来?如果没有她,自己会不会躺在这张床上被不同的男人交换?如果没有她,如果没有她,如果没有她——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在那个夜晚落进了阮棠心里。那片土壤又黑又肥,没有光没有风,什么都没有,只有恨。种子发了芽,长了根,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臟,越收越紧。

她睁开眼睛,看著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花园里那丛玫瑰上,红得像血。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条红裙子,那条她放在衣帽间最里面、捨不得穿、怕旧了夜梟就不喜欢的红裙子。她把它带到了欧洲,掛在衣柜里,一次都没有穿过。她穿上那条裙子站在镜子前。丝绸面料贴著皮肤,凉凉的滑滑的。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——消瘦的,苍白的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。那条裙子在她身上空荡荡的,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阮棠了。她已经不是阮棠了,阮棠死在第一场聚会的那张床上,死在弗朗茨把摄影机转向她的那一刻,死在那些男人趴在她身上的每一个夜晚。

现在活著的这个,是另一个东西。没有名字,没有灵魂,只剩下恨。恨沈鳶,恨夜梟,恨父亲,恨弗朗茨,恨那些男人,恨所有人。她要把这恨意一口一口地咽下去,等它足够浓烈了,她才有动力继续活下去。活下去,不是为了重新开始,是为了让毁掉她的人付出代价。首当其衝的,是沈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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