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6章 天山脚下的牧歌 大国军垦
又是一个周末。戴维在宿舍里坐了一上午,看了几篇技术论文,看了几封faa同事发来的邮件,回了几个字——“收到。谢谢。一切顺利。”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“军垦城的羊肉很好吃。”
发出去,对方大概会以为他在开玩笑。他没有开玩笑。军垦城的羊肉確实很好吃。吃了这里的羊肉,再吃华盛顿的羊肉,味同嚼蜡。
不是华盛顿的羊肉不好,是军垦城的羊肉太好了。羊在天山脚下吃草,喝雪水,呼吸戈壁滩上的风。这种羊,不好吃才怪。
艾米丽来敲门。“去骑马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骑马。杨革勇的马场,今天对研发所的人开放。叶海说的。阿依古丽也去。你去不去?”
戴维犹豫了一下。他没骑过马。在华盛顿,他骑过自行车,开过汽车,坐过地铁,搭过计程车,但从未骑过马。
马比他高,比他壮,比他跑得快。他坐在马背上,腿够不著马鐙,手抓不住韁绳,腰挺不直。他会从马背上摔下来。
摔下来,可能会断胳膊断腿。断胳膊断腿,就不能去试验大厅看数据了。但他想去。他想看看天山脚下的马场。想看看那些马,看看那些人,看看那片草原。
艾米丽在门口等著,草帽戴在头上,白色t恤,牛仔短裤,运动鞋。她的头髮扎成一条马尾,辫梢繫著一根红色的头绳——
那是阿依古丽送她的。红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,像一簇跳动的火焰。
“你去不去?不去我走了。”
“去。”
戴维换了件长袖衬衫——怕晒——跟著艾米丽出了门。马场在城南,离研发所开车一刻钟。
叶海开车,阿依古丽坐在副驾驶。戴维和艾米丽坐在后座,车窗摇下来,戈壁滩上的风灌进来,热呼呼的,带著沙砾的味道、青草的味道、马粪的味道。
戴维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的戈壁滩。天很低,云很白,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。他想起了维吉尼亚的草原。
维吉尼亚也有草原,但维吉尼亚的草原没有戈壁滩大。戈壁滩大到你看不到尽头,看不到尽头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不知道自己在哪,就不怕了。
怕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在哪——知道前面有坑,怕掉下去;知道后面有墙,怕撞上去。不知道,就不怕了。
马场到了。
杨革勇站在门口,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脚上是一双毡筒靴,头上没戴帽子,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手里牵著一匹枣红马,那马高大神骏,鬃毛在风中飘荡,像一面旗。
“来了?”他看了一眼叶海,又看了看后座下来的戴维和艾米丽。“就是那两个faa的?”
“是。”叶海走过去,“戴维,艾米丽。这是杨革勇,马场主。”
戴维伸出手。杨革勇没有握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骑过马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。”
杨革勇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艾米丽,最后目光落在艾米丽头上的草帽上。“马师傅的帽子?”
“是。他借我的。”
杨革勇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摺扇。
“马师傅这个人,一辈子就那顶帽子。谁都不借,借给你了。你面子大。”
艾米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笑了笑,低下头。杨革勇转身,牵著枣红马,往马场里面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不会骑的,跟来。我找匹老实马给你们骑。摔了,不负责。”
戴维和艾米丽对视了一眼,跟了上去。马场很大,跑马圈是沙土地,用木柵栏围起来。
远处是天山,雪峰在阳光下闪著白光。近处有几匹马在低头吃草,尾巴甩来甩去,赶苍蝇。
杨革勇挑了两匹马,一匹白马,一匹黄马。白马老,牙齿都磨平了,走路慢吞吞的,像散步。黄马年轻,眼睛亮亮的,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,閒不住。
“你,骑白马。”
杨革勇指了一下戴维,“它老实,不摔人。你,骑黄马。”
他指了一下艾米丽,“它皮,但听招呼。你喊『吁』,它就停。喊『驾』,它就跑。別喊反了。喊反了,它带你跑戈壁滩上,半夜都回不来。”
艾米丽接过韁绳,摸了摸黄马的脖子。黄马打了个响鼻,热气喷在她手上,湿漉漉的。她笑了。
戴维接过白马的韁绳,站著没动。他不知道怎么上马。小时候在电影里看过,那些牛仔左脚踩马鐙,右腿一跨,就上去了。
但那不是电影,这是真马。马比他高,马鐙比他腰还高。他左脚够不到马鐙。
杨革勇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“没上过马?”
“没有。”
杨革勇弯下腰,把马鐙放低了几格。“上吧。左脚踩,右手抓鞍子,左腿使劲,右腿跨。別怕。摔了,沙地,不疼。”
戴维左脚踩进马鐙,右手抓住马鞍,左腿使劲,身体往上一窜,右腿跨过了马背。他坐到了马背上。
不高,但感觉很高。地面的沙土离他好几尺,马背在他的屁股下微微起伏,马在呼吸。
他能感觉到马的呼吸,一起一伏的,像海浪。他抓著韁绳,手在抖。马感觉到了他的紧张,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了一下地。
“別怕。”
杨革勇拍了拍马屁股,“它比你稳。你摔了,它不会摔。它四条腿,你两条。它站得比你稳。你信它,它就带你走。你不信它,它也不信你。互相不信,就走不了。”
戴维深吸了一口气,夹了一下马肚子。白马慢慢走了起来,不慌不忙的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
艾米丽骑的黄马跟在后面,黄马皮,走了几步就开始小跑。艾米丽拉了一下韁绳,喊了一声“吁”,黄马慢下来,又变成了走。
她又喊了一声“驾”,黄马又跑起来。她在马背上顛著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草帽差点被风吹跑,赶紧用手按住。
叶海和阿依古丽骑著马从后面赶上来。叶海骑的是一匹黑马,高大威猛,鬃毛像黑色的绸缎。
阿依古丽骑的是一匹栗色马,额头有一道白色的流星。两匹马並排跑著,步伐一致,像训练过。
戴维骑在白马背上,看著他们。看著叶海和阿依古丽,看著艾米丽,看著杨革勇,看著远处的天山,看著近处的戈壁滩。
他想起远在维吉尼亚的妻子。她喜欢骑马,他们谈恋爱的时候,她带他去过一个马场。
他骑了一匹白马,跟这匹很像,也是老白马,走得很慢。他坐在马背上,她坐在他前面,靠在他怀里。她拉著韁绳,他搂著她的腰。
马走得很慢,风也慢,时间也慢。他以为时间会永远慢下去,但时间没有慢。时间过得很快,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。
他的眼眶湿了。不是哭,是风沙迷眼了。戈壁滩上风大,沙子多,迷眼了。迷眼了揉揉就好。他揉了揉眼睛。还好,没人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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