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7章 黄昏的奶茶 大国军垦
艾米丽注意到杨革勇,是在那个星期三的傍晚。不是刻意注意,是不小心撞上的。
她从材料实验室出来,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好的涂层分析报告,低著头边走边看,走到研发所门口的时候,一头撞在了杨革勇身上。
老头正站在门口抽菸,菸灰掉在军大衣的前襟上,烧出一个小洞,他浑然不觉。艾米丽的报告散了一地,纸张在风里翻飞,有几张被吹到了院子里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艾米丽蹲下来捡。
杨革勇没动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低头看著这个蹲在地上的米国女人。她的棕色头髮扎成马尾,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胸前別著faa的徽章。
她捡纸的动作很急,像是在抢救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急什么?”杨革勇蹲下来,帮她捡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著黑泥——
那是马场干活留下的,洗不掉,他也不洗。他捡纸的动作很慢,但很稳,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摞整齐,递给她。
艾米丽接过来,抬起头,看著这个老人。他的头髮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——
不是年轻人那种亮,是另一种。看过了风沙、见过了生死、什么都打不垮的那种亮。
“谢谢。”艾米丽站起来。
“你是faa那个女的?”
“艾米丽。我叫艾米丽。”
杨革勇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几点了?”
艾米丽看了一眼手錶。“六点二十。”
“六点二十了还不吃饭?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胃饿坏了,谁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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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食堂关门了。我家有奶茶,喝不喝?”
艾米丽犹豫了一秒。“喝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。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饿了,也许是她来军垦城这么久,还没有去过当地人的家里,也许是这个老人身上的某种东西,让她说不出“不”。
那种东西不是威严,是塌实。像戈壁滩上的石头,你踩上去,它不会陷,不会滑,不会碎。你信它,它就撑著你。你不信它,它也撑著你。它不管你的信不信。
杨革勇的家在老城区,离研发所不远,走路一刻钟。一栋別墅,院子不大,种著一棵枣树,树干歪歪扭扭的,但结的枣不少,青的红的掛了一树。
树下有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。杨革勇推开门,院子里有一只猫,黄色的,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,看到有人进来,抬了抬眼皮,又闭上了。
“坐。”杨革勇指了指石椅,自己进了屋。艾米丽坐下来,看著那棵枣树。枣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在石桌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远处,天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,像一把倒插在天边的刀。她听到屋里传来声音——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水龙头的流水声,煤气灶的点火声。
过了一会儿,杨革勇端著一个托盘出来了。托盘上放著一碗奶茶、一碗酸奶、一碟饢、一碟果酱。果酱是杏子酱,自家熬的,顏色金黄透亮。
“吃。”杨革勇把托盘放在石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来,端起自己的奶茶碗喝了一口。
艾米丽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。咸的,烫的,奶腥味比食堂的淡。不知道是马师傅改了配方,还是杨革勇家的奶茶不一样。
“好喝?”
“好喝。”
杨革勇放下碗。“好喝就多喝。管够。”
艾米丽掰了一块饢,蘸了一点杏子酱,放进嘴里。饢是凉的,但杏子酱是甜的,甜得刚好,不齁。她嚼著饢,看著杨革勇。他也看著她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三十四。”
“三十四,没结婚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男朋友?”
“没有。”
杨革勇点了点头。“三十四,不小了。该找了。”
艾米丽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接,在华盛顿,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。
同事们不问她私生活,朋友不催她结婚,父母也不再催了——催了很多年,催不动,不催了。
在华盛顿,三十四岁不结婚很正常。在军垦城,三十四岁不结婚,大概不正常。
“你来军垦城,习惯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就是不行。”
杨革勇放下碗,“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。还行,是不好不坏。不好不坏,就是不好不坏。时间长了,不好不坏会变坏。人不能待在没有变化的地方。没有变化,人会锈。”
艾米丽看著这个老人。他在说军垦城,还是在说她?她不知道。但她觉得,他在说她。没有变化,人会锈。
杨革勇站起来,走到枣树下面,伸手摘了一颗枣。红的,熟透了。他用手擦了擦,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“甜。你尝尝。”
艾米丽站起来,走到树下,伸手够了一颗。青的,还没熟透。咬一口,酸,涩,但有一丝甜。
她又咬了一口,嚼著嚼著,那股涩味慢慢散了,甜味慢慢上来了。青枣就是这样,刚开始涩,嚼到最后甜。
熟了,不涩了。但熟了,也没嚼头了。她看著手里的青枣,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了。
杨革勇又摘了一颗红的,递给她。“吃这颗。这颗甜。”
艾米丽接过来咬了一口。甜。但不如青枣有嚼头。
杨革勇看著她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,跟枣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青的。”
艾米丽愣了一下。
她不懂枣,但她知道青涩不好,成熟才好。但在这个老人眼里,青涩好像不是不好,是好。
青涩有嚼头,成熟没嚼头。有嚼头,才有味道。没嚼头,光甜,没意思。她想起研发所的那些人——
叶海,阿依古丽,马师傅,戴维。他们都是枣。青的,涩的,有嚼头。她在华盛顿见过很多枣,红的,甜的,没嚼头。
那些枣好看,但吃过就忘了。军垦城的枣不好看,但吃了就忘不掉。忘不掉,是因为它们有嚼头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,把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。杨革勇进了屋,端出两碗热茶。他把一碗放在艾米丽面前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艾米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军垦城吗?”
她想了想。“喜欢。”
“喜欢什么?”
“喜欢这里的人。这里的山。这里的马。这里的饢。这里的奶茶。这里的手抓饭。这里的风。这里的沙子。这里的星星。”
杨革勇看著她。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。”
杨革勇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有什么好喜欢的?”
“你的奶茶好喝。你的枣甜。你种的树好看。你养的马精神。你说话不拐弯。你骂人也好听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但说出来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鬆了。像一颗青枣,嚼了很久,涩味散了,甜味上来了。
不是那种腻人的甜,是那种淡淡的回甘。在舌根,在喉咙,在心里。
杨革勇看著她,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摺扇。
不是笑话她说的话不对,是笑她说的话太对了。他不知道这个米国女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,但他知道,他注意到她了。不是今天,是前几天,在马场。
她骑黄马,她戴草帽,她笑。她在马背上顛著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草帽差点被风吹跑。
她用手按住帽子,头髮从帽檐下面露出来,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她在那一刻就亮了,亮得他移不开眼睛。
“艾米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托盘。“我帮你收拾。”
“不用。放那。明天赵玲儿收。”
她端著托盘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走。杨革勇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托盘,放在桌上。
他的手碰了她的手,粗糙,滚烫,像戈壁滩上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。她没有缩手,他也没有。
“回去吧。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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