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6章 平户残照,兄弟鬩墙 皇明
第596章 平户残照,兄弟鬩墙
天启四年。
十二月一日。
辰时。
江户城本丸的冬日,被一层凛冽的寒气包裹。
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,掠过唐门的飞檐斗拱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將庭院中残留的枯叶与薄雪捲起,打著旋儿落在青石阶上。
本丸之內,朱红色的廊柱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著沉鬱的光泽,榻榻米上铺设的素色毛毡吸尽了声响,连侍从们的呼吸都刻意放轻,只余下殿外巡卫甲冑碰撞的脆响,与殿內炭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啪声,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寂静。
黑漆御座端坐於殿宇正中,御座靠背雕刻著繁复的德川家纹“三叶葵”,鎏金纹路在微光中若隱若现。
御座前方的案几上,摆放著一柄出鞘半寸的短刀——“不动行光”。
刀身泛著冷冽的寒光,这是德川家传的名刃,也是三代將军德川家光片刻不离的信物。
德川家光身著一袭深紫色胴丸,甲片由细密的丝线串联,边缘绣著暗金色的云纹,华贵无比。
他端坐於御座之上,背脊挺直,面容冷峻,頜下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眸,此刻正死死盯著案几上那封染血的军报,眼底翻涌著难以遏制的怒火。
军报是从博多港快马加急送来的,信使一路疾驰,不眠不休。
军报之上,字跡潦草而仓促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,刺向德川家光紧绷的神经。
对马岛陷落,壹岐岛失守,幕府水师奉行井上正就战死,对马海峡被明军彻底掌控,仅七艘小早船侥倖逃脱,退守博多港。
短短十余日,两座扼守西南门户的战略要地相继易手,一员大將战死,幕府水师主力折损过半。
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,更是对德川幕府威严的公然践踏。
“哈哈哈————哈哈哈哈!”
突兀的大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,德川家光猛地仰头,笑声狂放而悽厉,带著一种濒临失控的癲狂。
他的双手死死攥著军报。
侍从们嚇得齐齐垂首,大气不敢出。
他们跟隨家光多年,从未见过將军如此失態。
“该死!”
德川家光猛地收住笑,咬牙切齿地低吼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。
他猛地將军报摔在案几上,“不动行光”的刀柄被震得微微晃动,刀身与刀鞘摩擦,发出刺耳的轻响。
“这明军,怎会如此厉害?井上正就废物!整个幕府水师,都是废物!”
他虽然知晓明国水师厉害,但没想到他厉害到了这种地步。
如今,明军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拿下了对马岛与壹岐岛,斩杀了水师奉行,封锁了对马海峡,兵锋直指九州。
这无疑是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,也让他意识到,这场战爭,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凶险。
“松浦镇信————”
德川家光的目光落在军报中“平户藩藩主弃岛而逃”的字句上,眼中瞬间迸发出刺骨的寒意。
“这个懦夫!废物!”
在他看来,对马海峡之战的惨败,松浦镇信难辞其咎。
壹岐岛本是平户藩的管辖之地,松浦镇信手握数千藩兵与水军,却在明军来袭之时,不做任何抵抗便仓皇撤离,將这座战略要地拱手让人。
若非他临阵脱逃,明军怎会如此顺利地站稳脚跟,又怎会设下埋伏,歼灭井上正就的舰队?
“將军阁下,息怒。”
老中堀田正盛率先上前,躬身行礼。
他身著黑色羽织,腰悬武士刀,年约六十,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鑠,眼神沉稳,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老中之一。
“战事失利,当速谋应对之策,而非过度动怒。松浦镇信私逃弃岛,罪无可赦,当即刻申飭,令其戴罪立功。”
“申飭?”
德川家光缓缓抬眼,目光冷冽地扫过掘田正盛,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o
“仅仅是申飭,便能抵消他的罪责?便能夺回壹岐岛?便能告慰井上正就的亡魂?”
他猛地站起身,深紫色的胴丸下摆扫过御座台阶,带出一阵微风。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冷声道:“对马海峡之所以会败,九州门户之所以会丟,很大一部分原因,便是因为松浦镇信这个懦夫!
他只顾著保存自己的实力,全然不顾幕府的安危,这样的人,绝不能轻易饶过!”
堀田正盛心中一凛,连忙说道:“將军阁下所言极是。
属下以为,当剥夺松浦镇信的藩主之位,命其限期夺回壹岐岛,若不能完成,便赐其切腹自尽,以做效尤。”
“嗯。”
德川家光微微頷首,眼中的怒火稍敛,却依旧冰冷。
“让人带著我的命令,即刻前往平户藩。
给松浦镇信一个月的时间,若是一个月之內,他不能率军夺回壹岐岛,便自行切腹请罪!”
“这————”
一旁的阿部忠秋闻言,面色骤变,连忙上前一步,对著德川家光躬身劝諫:“將军阁下,万万不可!
松浦镇信虽有罪,但他终究是七万石的大名,手底下有数千人马,且平户藩地处前线,紧邻九州。
若是如此逼迫他,万一他心生反意,率部投靠明军,或是在平户藩作乱,那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阿部忠秋与堀田正盛不同,他行事更为谨慎,考虑得也更为周全。
如今明军已然掌控对马海峡,九州局势岌岌可危,若是再逼反松浦镇信,平户藩失守,博多港便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,到那时,九州防线便会彻底崩溃。
“反意?”
德川家光冷哼一声,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傲慢。
“他敢吗?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扫过殿內的老中们。
“传令下去,命九州北部的佐贺藩、福冈藩、肥前藩,即刻调兵,向平户城靠拢,形成包围之势。
若是松浦镇信敢违抗我的命令,或是有任何异动,便立刻出兵,拿下平户藩,將松浦氏满门抄斩!”
他是德川幕府的三代將军,是德川家的掌权者,手握百万石领地与天下诸藩的兵权。
在他眼中,一个区区七万石的外样大名,根本没有资格违抗他的命令。
若是松浦镇信真的敢反,他有的是办法,將平户藩从地图上抹去。
殿內的老中们互相对视一眼。
他们知晓德川家光的性格,一旦下定决心,便绝不会轻易改变。
更何况,松浦镇信作为外样大名,本就不为幕府所信任,藉此次战事失利严惩他,不仅能平息眾怒,还能起到杀鸡做猴的作用,警示其他外样大名,不得有丝毫异心。
“嗨!”
老中们齐齐躬身领命,语气恭敬,不敢有丝毫异议。
德川家光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军报,眼中的冷意更甚:“明国拿下对马海峡,下一步,必然会攻打九州。
传令下去,四国岛及关西各藩,第一批徵调的兵卒,务必在一个月內抵达九州,归松平信纲节制,加固博多港防线。”
“既然明军要打,那我便陪他们打到底!
传令诸藩,按石高出兵,粮草、器械由幕府统一调配,务必做好万全准备,绝不能让明军再前进一步!”
“嗨!”
阿部忠秋等人齐声应道,心中却暗自担忧。
如今幕府水师主力折损,诸藩之间矛盾重重,外样大名各怀心思,想要在一个月內集结兵力,加固防线,绝非易事。
但他们不敢表露丝毫疑虑,只能硬著头皮领命。
就在这时,稻叶正胜快步走上前来,他身著浅绿色直垂,腰束玉带,是德川家光的侧近家臣,负责传递消息与处理机密事务。
他走到德川家光身边,微微俯身,附耳低声说道:“將军大人,中纳言大人到了。”
所谓中纳言,便是德川家光的亲弟弟,德川忠长。
今岁,德川忠长获赐骏府城、甲斐、远江、信浓等地共计五十五万石的领地,成为实力雄厚的大名。
此次明军入侵,德川家光特意將他从骏府城召来江户,打算命他率军前往前线,抵御明军的进攻。
便是防备其在背后搞什么动作。
德川家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隨即恢復了冰冷的平静。
他挥了挥手,说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殿內的老中们见状,纷纷会意。
德川家光与德川忠长兄弟之间的矛盾,早已是幕府內部公开的秘密。
两人同为德川秀忠之子,却因將军之位的爭夺,积怨已久。
如今忠长前来,必然是商议出兵之事,接下来的对话,定然涉及核心权力与兵权分配,他们不便在场。
“属下等告退。”
老中们齐齐躬身行礼,缓缓退出大殿,殿门被侍从轻轻合上,將殿內的气氛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未久。
沉重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。
德川忠长身著一袭青色和服,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硬。
他身形挺拔,面容与德川家光有七分相似,却更为稜角分明,一双眼眸锐利如鹰,藏著未驯的戾气。
他垂著眼,视线落在榻榻米上的竹编纹样上。
耳中,还迴荡著方才传召时老中酒井忠世的话:“將军殿特召大人入江户,商议对明战事徵召诸事。”
商议?
德川忠长在心中冷笑一声。
不过是通知罢了。
不过是防备他罢了。
自德川家光凭藉乳母春日局与老中集团的势力,硬生生从他手中夺走將军之位的那一刻起,他与家光之间,便再无“商议”可言,只有命令与服从。
甲斐山中的寒风,仿佛还在耳边呼啸。
他不甘心,不甘心自己身为德川秀忠次子,勇武过人,却只因家光早生两年,又得贵人扶持,便错失了本该属於自己的將军之位,只能守著甲斐、骏河的穷山恶水,看著家光端坐於江户本丸的御座上,號令天下诸藩。
“忠长。”
德川家光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静。
德川忠长缓缓抬眼,目光与家光相撞。
两人的眼型极为相似,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气质。
家光的眼眸深邃內敛,藏著掌控一切的算计与狠厉。
而忠长的眼眸,却更为锐利张扬,满是不甘与怨懟,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猛兽,隨时准备挣脱束缚。
“哈哈!”
德川忠长微微躬身,行了一礼,语气平淡,听不出丝毫兄弟情谊。
“不知兄长召臣弟前来,有何吩咐?”
家光走到案几旁,拿起那封染血的军报,丟在忠长面前的榻榻米上:“你自己看。
明国天启皇帝派水师奇袭对马海峡,对马岛、壹岐岛相继失守,井上正就战死,对马海峡已被明军掌控。
岛津家驻九州的兵力折损过半,对马藩主宗义成派人日夜加急求援。”
德川忠长弯腰,捡起军报,快速瀏览起来。
他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败局。
在他看来,幕府水师平日里养尊处优,战斗力本就不及明军,加上松浦镇信临阵脱逃,失利乃是必然之事。
“幕府已下徵召令,诸国大名需按石高出兵。”
家光的目光紧紧盯著忠长,语气坚定地说道:“你骏河、甲斐之地,当出三千足轻、五百骑,十日之內,集结於大阪湾,归大阪城代节制,负责防守大阪湾防线,阻止明军北上。
这便是家光召他来江户的目的。
借对明战事,调走他手中的精锐兵力,削弱他的实力,让他永远无法对自己的將军之位构成威胁。
德川忠长缓缓合上军报,將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,抬眼望向家光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:“兄长既有令,臣弟自当遵行。
只是兄长有所不知,骏河、甲斐近年遭逢荒年,颗粒无收,百姓尚在恢復期,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。
三千足轻、五百骑的粮草与器械,恐难在十日之內备齐。”
这话半是实情,半是试探。
骏河、甲斐確实遭遇了荒年,百姓生活困苦,但並非完全无法备齐粮草器械。
他故意这么说,便是要看看,这位將军哥哥,是否还念及半分兄弟情分,肯鬆口宽限几日,或是拨付幕府粮补助。
若是家光答应,便是对他的妥协。
若是不答应,便是彻底撕破脸,他也能藉此机会,在诸藩面前渲染家光的冷酷无情,动摇其统治根基。
家光眉峰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。
他早料到忠长会有推脱之词,却未想这般直接。
他抬手示意侍从奉茶,青瓷茶碗碰撞黑漆茶盘的轻响,成了殿內唯一的缓衝,也冲淡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“荒年之事,幕府去年便已拨付两万石糙米,用於賑济骏河、甲斐的百姓。”
家光端起茶碗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。
“你之前递来的奏报之上,分明写著民困渐解,农桑渐復”,怎的今日又提粮草不济?忠长,你这话,是在欺瞒我吗?”
德川忠长喉间一堵,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隨即冷笑一声,语气里的怨懟再也藏不住,索性不再掩饰:“兄长记性倒是好。只是兄长可知,那两万石糙米,经幕府官吏与地方家臣层层盘剥,到百姓手中时,只剩半数。
臣弟若不截留部分赋税,填补粮餉亏空,骏河城怕是要生出民变,到那时,兄长又要怪罪臣弟治理无方了吧?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兄长”二字,语气中满是嘲讽。
像是在质问家光:
你身居江户本丸,锦衣玉食,高高在上,哪里晓得封地大名的难处?
哪里晓得百姓的疾苦?
你只知道下达命令,却从未真正关心过我这个弟弟,关心过骏河、甲斐的百姓。
“截留赋税?”
家光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他放下茶碗,站起身,目光如刀,直视著忠长。
“幕府律法明文规定,大名岁入需按三成上缴幕府,其余留作封地用度、粮餉补给与百姓賑济。
你竟敢私截五成赋税,扩充自己的私兵,这是公然违抗幕府律法!”
“去年甲斐守將递来的密报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密报之上写著,你私截赋税,用於私造甲冑、豢养死士,甚至纵容家臣强占百姓良田,逼得百姓流离失所。
这些事,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?”
“密报?”
德川忠长猛地起身,嚇得廊外的侍从齐齐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
他向前半步,与家光相距不过四尺,目光如刀,带著浓浓的敌意。
“想来是兄长派了细作,暗中监视臣弟的封地吧?
也是,兄长自登位那日起,便怕臣弟有异心,怕臣弟忘了谁才是將军”,怕臣弟哪天会夺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,不是吗?”
两人的自光紧紧相撞,没有丝毫兄弟情谊,只有冰冷的敌意与权力的交锋。
家光缓缓放下茶碗。
他比忠长年长两岁,身形却稍显单薄,但站在忠长面前的那一刻,周身沉淀的將军威仪,却压得忠长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我派细作,不是怕你有异心,是怕你行事乖张,坏了德川家的规矩,毁了爷爷留下的江山。”
家光的眼神里,带著一丝失望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想起幼时,两人在骏府城的庭院里一起练剑,忠长总是追在他身后,稚嫩地喊著“兄长”,那时的忠长,眼里没有戾气,没有怨懟,只有纯粹的依赖与崇拜。
可自父亲德川秀忠確立他为继承人后,一切都变了。
忠长开始变得乖戾、偏执,处处与他作对,暗中积蓄力量,妄图夺回將军之位。
春日局的扶持、老中集团的拥护,让他顺利登上了將军之位,却也让他与忠长之间的裂痕,彻底无法弥补。
“母亲、父亲之前嘱咐我,要护著你,要让你做个安稳大名,守住自己的封地,平安一生。”
家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。
“可你呢?在甲斐私造甲冑千副,养死士两百人,还纵容家臣强占百姓良田,欺压地方豪族..
这些事,桩桩件件,都在触碰幕府的底线,都在毁德川家的名声。
你以为,我真的愿意对你动手吗?”
忠长脸色骤变,隨即又硬气起来。
家光的话,戳中了他的心事,却也让他更加不甘。
“私造甲冑,是为防备甲斐山地的盗匪;养死士,是为守护封地安寧;至於强占良田,不过是惩戒几个抗税的顽民。”
他梗著脖子,语气强硬地辩解。
“兄长若是觉得臣弟做得不对,大可派老中前往甲斐查勘,何必在这里听信一面之词,污衊在下?”
他心里清楚,那些死士是他暗中培养的核心力量,私造甲冑更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与家光抗衡。
始终不甘心,不甘心自己身为德川秀忠的次子,却只能屈居人下,看著家光坐拥天下,而他只能守著一方贫瘠的封地。
“查勘?”
家光自嘲地笑了笑,笑声里满是失望与冰冷。
“今年,我派勘定奉行前往甲斐查勘,结果呢?
他刚到甲斐,便被你安了个贪墨賑粮”的罪名,杖责三十,流放北海道,不到半年便冻饿而死。
忠长,你当幕府是瞎子吗?
你当我这个將军,是摆设吗?”
他向前又走了两步,与忠长相距不过三尺,兄弟二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却满是冰冷的敌意。
家光的目光,死死盯著忠长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念著兄弟情分,一次次对你从轻发落,一次次纵容你的所作所为,可你却得寸进尺,愈发肆无忌惮。
你以为,你那点心思,我看不懂吗?
你想夺回將军之位,想把我从这御座上拉下来,想让我像你一样,失去一切,对不对?”
这话,如同利刃一般,刺穿了忠长所有的偽装。
他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不甘与怨懟,仰头直视著家光,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戾气:“是又如何?!”
他的声音,带著压抑多年的怒吼,在大殿中迴荡:“父亲在世时,便常夸我勇武过人,说我比你更適合继承家业!
若不是春日局那个老虔婆,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,说你性情沉稳,说我行事乖张。
若不是老中们趋炎附势,一个个都围著你转,这將军之位,本就该是我的!”
他伸出手,指著家光身后的御座,语气里满是嫉妒与不甘:“你不过是占了出生早的便宜,不过是有春日局和老中们撑腰,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?
凭什么坐拥江户百万石领地,凭什么號令天下诸藩?
这一切,都该是我的!”
家光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来。
眼中最后一丝兄弟情分,也隨著忠长的怒吼,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。
他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弟弟,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失望。
幼时那个依赖他的小弟弟,早已死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、妄图顛覆幕府的逆臣。
“凭什么?”
家光抬手,指著御座上方的三叶葵家纹,声音陡然提高,震得殿內的樑柱微微作响。
“凭我是德川家的长子,凭父亲的遗命,凭幕府老中与天下诸藩的拥戴!
凭我,能守住德川家的江山,而你,只会毁了这一切!”
他的目光,扫过忠长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,缓缓道:“忠长,你醒醒!
如今明国大军压境,对马海峡已失,九州防线岌发可危。
若是幕府內部自乱阵脚,若是我们兄弟反目,互相残杀,德川家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天下,便会毁於一旦!
到那时,你我兄弟,都將成为德川家的千古罪人!”
“你若还念著一丝德川家的血脉,还念著父亲的养育之恩,便乖乖按令出兵。
待击退明军,我可以既往不咎,甚至可以再赐你一万石领地,让你安安稳稳做个大名。”
这是最后的劝诫,也是最后的警告。
家光心中清楚,若是忠长此刻能幡然醒悟,安分守己,他可以暂时饶过忠长。
可若是忠长依旧执迷不悟,他便只能痛下杀手。
德川家的江山,绝不能毁在一个有异心的弟弟手中。
忠长冷笑一声,別过脸,不愿再看家光那张让他又恨又妒的脸。
既往不咎?
再赐一万石领地?
家光的话,在他看来,不过是安抚他的谎言。
他心里清楚,只要他一日不放弃爭夺將军之位,家光便一日不会对他放心。
但他也明白,此刻绝非与家光撕破脸的最佳时机。
明军压境,家光急於调动兵力抵御明军,不敢对他太过强硬。
他可以借著这个机会,先答应出兵,拿到幕府拨付的粮草器械,扩充自己的实力,等战事结束,再寻机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。
“兄长既已下令,臣弟自当遵行。”
忠长微微躬身,语气依旧冷淡。
“只是粮草器械之事,幕府需补足。一万石糙米,五百副甲冑,两千支铁炮,缺一不可。
否则,臣弟只能按兵不动,眼睁睁看著大阪湾失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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